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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灵写诗

(16)
第四,讲一点务虚的,以前我第一次开家长会时说过,以后我们的家长会也可以学习一些教育理论,特别是家庭教育理论,开成家庭教育培训会。家长也要了解一些教育,因为你们也是教育者嘛!我们共同的教育对象就是你们的孩子和我的学生。我今天和家长谈一个观点,教育的本质是什么?现在非常普遍的一个问题是,家长们到了学校只关心孩子的学习,关心孩子的分数,好向学生就是装知识的机器。如果学校说星期六不上课了,家长们意见很大。学校不补,家长就请家教,我也有一个高三的孩子,我深深地理解家长,我们都面临高考竞争,无论作为家长,还是作为教师,我同样都关心高考在乎高考。但问题在于,我们在这个之外,还有没有更应该关心的东西,教育的本质是不是把孩子当一个机器,当一个容器。有一个词语的很有意思,"家教"。原来这个词的意思是一个人的教养,如果我们说某人没有家教,就是说他没有教养,那是骂人的话。因为"家教"就是人的全面素质的体现。现在的"家教",指的是"家庭教师",说需要"家教",不是说需要教养,而是需要请一个家庭教师来补习知识,也就是说,"家教"现在则成了单纯地传授知识。现在在许多家长眼里,教育的目的,就是考大学。其实教育的目的有两个方面,一是社会需要,一个是人的发展。教育他要满足人的需要,他是人,不是动物,他有精神的愉悦。比如他会欣赏音乐,他的品质就不一样。教育在实践中,其内容包括两个方面,行为和心灵,也就是说一个是行为规范,第二是人格的引领。为什么要行为规范呢?你作为社会人,必须接受一定的规范,不然就是动物,但是还有很重要的一点,人格的引领。就是把人由一个什么不懂的,变成一个人格高尚的人。是实话,如果我满足于第一点规范行为,我班主任工作可以说非常轻松了,因为现在我班班风很好,绝大多数学生的行为都合符规范。但是我现在很忙,忙什么?找学生聊天,倾听他们的心声。我长期和几个同学保持通信,用这种方式来和孩子们沟通。人格的引领是非常细致的。这些事我都没有挂到网上的。网上的是洁本,我给几个孩子写信,不是他犯了什么错误,而是我觉得他们的心灵需要抚慰。我觉得教育的过程是一个人格的引领。我们作为家长――家长也是教育者,与被教育者的关系是什么,我觉得是互相影响,互相促进,一起成长的过程。我和学生的关系也是如此。我经常对说,我走进你们的心灵,你们也走进我的心灵。我说,你们考上大学和我们没关系,你们考上了名牌大学,那是你聪明,你初中基础好。那么李老师做什么?他们说李老师教我们做人。我说你们只说对了一半,应该说李老师和你们一起学做人。那么我们的家长何尝不是这样!要处理好尊重和引领的关系。不能因为引领就搞专制,也不能因为尊重而放任。最重要的,是要考虑我和孩子有没有沟通。我最幸福的是九点过回家后,我与女儿聊天,她也晚自习回来了,滔滔不绝,什么话都对我说。在座的各位家长向想,你们跟孩子是不是有这种关系?我从作文中看出有些家长还是很迁就孩子的,反过来也有孩子说不愿意与家长说话,一说话就是斥责。我最后就想给家长们提这样的建议,就是每一位家长不妨问自己三个方面的问题――
第一,我是否走进了孩子的心灵?我知道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我常常对其他班主任老师说,一个优秀的班主任,他最该想的是:"我的学生在想什么?"如果是家长,要想:"我的孩子在想什么?"
第二,我是否找到了尊重与引领的平衔点?注意,这儿是"引领"不是"引导"。
第三,我自己是否能够以自己的行为对孩子的成长起到一个积极的影响作用。这是家长的示范。这个可以解释"引导"与"引领"的区别,"引导"就是"那儿有一条路,你去吧!""引领"则意味着和孩子一块儿登山,攀登人格的高峰。这个问题可以简化一下:我是否成为孩子的榜样?我们要孩子阅读,我们是否有阅读的习惯。我从孩子作文中发现,你们家长也是非常优秀的。我不希望孩子星期天回家,看到父母在麻将中度过。家长的一言一行将会在孩子身上留下烙印。
你想使你的孩子成为什么样的人,请你自己就先做这样的人!
我就讲这些。谢谢大家!
(掌声)
家长会结束后,OOO的妈妈与我交换了意见,她很善良,感到自己的孩子给班上造成了不好的影响,很自责,而且说这是自己家庭教育的失败。我说我们再给余鑫一次改正的机会吧,关键是不要让他继续和过去的坏朋友一起往来。我和同学们都会继续帮助他。
二零零四年十一月二十五日 星期四 阴
每周星期一,学生都要交两个东西:一是随笔,二是周记。前者是我要求写的,后者是学校德育处要求写的。我和王老师有个分工:我看随笔,她看周记。但实际上,我也要看学生的周记,只是很少在周记后面写评语。
今天上午,我去王老师那里把周记本抱来看了看。一看,我发现我前几天冤枉批评同学们了。前几天,就OOO欺负唐强的事,我曾批评同学们没有正义感,因为这么大一件事情只有个别同学在随笔里面发表了自己正义的看法,其他学生根本没有提。于是我要求每一个同学在本周随笔中对这件事发表一下自己的评论。
但现在看来是我错了,因为大多数同学是把自己对OOO的批评写在周记中的。
这是金薇的周记――
刺眼的污斑
高一三班是一个非常优秀的班集体,不管是成绩是其它方面,几乎都很完美就像一块洁白无瑕的玉,但现在这块玉上出现了一个非常刺眼的黑班,真的很刺眼,这使这块玉毫无争议的大打折扣,从一个无价之宝,转眼间变成了一块石头,毫无美丽洁白可言。
一个多月以前,一位新同学转到了我们班,当时全班37个同学都非常欢迎他,每位同学都希望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同舟共济,团结一心,但在一个多月后,事情可就没这么简单了,这将是对我班的一个沉重打击。
那位同学现在看起来并不那么友善,甚至是对我们班是一种极大的侮辱,唐强同学从来没有招惹过他,但他总是找些不正当的,可以说是根本就不成立的理由去数落唐强,在寝室里面划拳,谁输了就去踢唐强一脚,别人唐强可是根本没有说过半句话,难道人家在寝室里看书,写作业都让他看不顺眼,以至于采取这种卑劣手段去报复人家,还经常数落人家,连别人睡觉时都不放过,弄得唐强中午都不敢回寝室,这像一个班的同学吗?这像一个寝室的室友吗?在班上,经常大叫别人的外号,还把别人的笔全部拆开,桌上弄一滩墨水,这难道就是他的本事吗?这样下去,那位同学一定会遭到全班同学的鄙视和愤怒,他应该想想高一三班他是否再"混"得下去,他配不配说自己是高一三班李老师的学生,37对1的感觉可不是那么好受的,在此,我劝他早点回心转意,一声"对不起"不难,否则他将受到上天最严厉的惩罚!
2004.11.19
我感到欣慰。回到班上,我向同学们表示了歉意,并说本周随笔不用再提这件事了。
今天的语文课,本来是准备给学生补充讲《论语》的。但中午我突然想到今天是巴金的生日。于是我临时决定,下午的语文课给学生讲讲巴金。
课前演讲是訾了,他发言的题目是《人性与制度》。他通过美国、香港的公民很有教养谈到教育是一方面,但更重要的是制度约束,人性是不可能改变的,但好的制度可以制约人性中不好的因素。
我充分肯定了他讲演的观点:"他今天的话题非常深刻。人性和制度是一个非常好的命题,中国的传统文化特别注重教化。人性是善的还是恶的,现在还没有统一的说法。孟子认为人性是非常善良的,你们学过的《鱼我所欲也》就是这样说的,善良之心人人都有,只是有些人失去了本性。还有一些学者认为人性是恶的,所以需要教育。中国特别习惯于树立榜样,比如学雷锋运动等,这当然是应该的,但是仅有这些是不够的,还需要制度。人类之所以需要法律,就是因为有着一样一个前提,即人性当中还有一些弱点,仅仅靠自己的毅力克制是很难的。随便举个例子,比如,人的天性是勤奋还是懒惰,我认为是懒惰。所以我经常说,一个人要堕落非常容易,要进步则非常难;堕落可能一分钟就够了,而进步可能需要一年。怎么办?我们既要靠教育,恐怕也不能仅仅靠教育,还要靠法治。在学校,就要靠严格的纪律。对于一个国家来说,领导人的品德当然是很重要的,但不仅仅靠一个人的品德。他只所以必须这样做而不能那样做,首先不是靠道德,而是靠制度,制度规定你,必须这样,只能这样!你们可能已经习惯了领导做了好事大肆宣传。其实,这都是应该做的。一个人做到了应该做的难道应该作为高尚品质来宣扬吗?我们常听说领导为民办实事,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比如你请了一个钟点工搞卫生,如果他一走进你家门就说:'我要为你做实事,把房间打扫干净!'这不废话吗?我花了钱请你来当然是干实事的,有不是请你来喝茶的!政府也是老百姓花钱雇佣来为我们办实事的。政府的钱是哪儿来的,每一个老百姓摊的。不办实事办什么呢?修路呀,改造危房呀,这不都是起码应该做的吗?需要什么承诺'办实事'呢?我们去乡下,从来没有看到哪农民会在一个稻田里插一块牌子:'我承诺今年做实事,一定让庄稼长出来!'所以,不要把有些东西看成是个人高尚品质的体现,而应该看成是制度和职务规定使然!"
然后我对同学们说:"今天,我临时改变上课计划,给大家讲一个新的内容。什么内容呢?"我开始板书:生日快乐!
一边写一边问:"谁生日快乐呢?"
同学们都在猜,但大多猜的是哪位同学的生日。
我在黑板上"生日快乐"的前面加写了两个字:"巴金"
我说:"今天是巴金的生日。报上说他今年101岁,实际上他今天满100周岁。他是和邓小平同岁都是出生于1904年。我觉得今天这节课应该讲一讲巴金。在座的同学应该对巴金应该有一种特殊的感情,因为他是四川人,是我们成都人。我到全国各地去讲学,别人往往这样对我说,哎哟,你们四川是出人才的地方。我很自豪,四川的确出人才。当然,比如江浙也出人才,但江浙往往出文人,而四川出的人才文人武将都有。十大元帅四川就有四个!"
同学们开始兴奋地议论纷纷。
我问:"大家知不知道十大元帅第一名是谁?"
有同学说:"朱德!"
"嗯,很好!第二名呢?"
"刘少奇!"有同学开始猜了。
我笑了:"刘少奇不是元帅。应该是彭德怀!第三名呢?"
"邓小平!"有同学继续猜。
我又笑了:"邓小平也不是元帅。第二名是林彪。好了,我不考你们元帅排序了,我问大家,十大元帅里面有哪四位是咱们四川人?"
我发现同学们对这些常识相当陌生,在我的提醒下,大家总算知道了:朱德、陈毅、刘伯承、聂荣臻。
"那么,四川有名的文人有哪些呢?古代的咱们就暂不说了,说现代的。"我问。
我和同学们一起列举:郭沫若,艾芜,沙汀,李劼人,巴金……
有同学说:"还有流沙河!"
我说:"对,还有流沙河。"
黄泳开玩笑:"还有李老师!"
同学们都笑了,我也笑了:"我还是算了吧!我算什么?呵呵!总之一句话,咱们四川人才济济。那么,今天我们讲巴金,我先要调查一下,读过《家》的举手?"
没有一个同学举手。
"那么,读过巴金的其他什么作品没有?"我绝望之中仍抱希望。
"《鸟的天堂》!"同学们告诉我,这是他们小学的一篇课文。
"好了,下面同学们听我给大家讲关于巴金的一些情况,让同学们了解巴金。"我拿起今天的《成都商报》,"先给大家读一篇短文,这是巴金的侄子李致写的,题目是《淡泊巴金屡说"不"》!"我开始读这篇文章――
淡泊巴金屡说"不"
李致是巴金大哥的儿子。11月25日,是巴金101岁华诞,李致由川至沪,将首次在公众面前,说他与四爸的事,演讲的题目就是《巴金教我怎样做人》。23日一早,记者来到李致下榻的住所,听他讲巴金故事。
"不要重建我的故居"
 1985年,四川省作家协会给省委省政府写了报告,要求恢复巴金故居。省委同意,并且成立了筹备小组。巴金知道后不同意,对李致说:"不要恢复故居,如果将来要搞点纪念,可以在旧址钉一个牌子,上面写:作家巴金诞生在这里,并在这里度过了他的童年和少年。"
"不要用我的名字"
  1993年,巴金90岁诞辰时,四川省作家协会打算以巴金的名字设立基金会和文学奖,巴金坚决不同意。"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文学工作者,写作六十几年,并无多大成就,现在将我的名字和我省文学事业联系在一起,对我实在是莫大的荣誉。我非常感谢。但是建立'巴金文学基金',设立'巴金文学奖',又使我十分惶恐。我一向不赞成以我的名字建立基金会、设立文学奖"。
"日记不单独出版"
  四川出版界很想单独出版巴金的日记。1991年,巴金在致李致的信中写道:"关于日记我考虑了两个晚上,决定除收进《全集》外,不另行出版发行……这日记只是我的备忘录,只有把我当成'名人'才肯出版这样东西,我要证明自己不愿做'名人'……对读者我也有责任。我出一本书总有我的想法……"  
教室里静静的,同学们都被感动了。
我开始给同学们讲我对巴金的了解。下面是铁皮鼓做的现场记录(不太完整)――
我第一次接触巴金的作品是在高中的时候,那时我读到他的《灭亡》,当时这本书是禁书。巴金早年曾经留学法国,在一篇文章中,他曾写过这样的话,大意是,当时他们住的地方很乱,社会风气很糟糕,有的中国留学生也跟着醉生梦死,赌博嫖妓,但是我在想,我是来做什么的?我的国家在灾难中。无论怎样,我们应该保持内心的善良,保持正直。中国从1949年以后,其实有两类作家,一类是解放区来的, 比如刘白羽、贺敬之等等,还有一类是国统区来的,比如老舍、比如巴金。但是,有不少解放区的作家当初之所以参加革命,正是因为读到了巴金的《家》!他们感到了这是一个令人诅咒的社会,应该埋葬它!于是参加了推翻旧社会的革命。《家》《春》《秋》是三部曲,最有名的是《家》,可惜现在很少有人看的。新中国,他怀着对党的热爱和对祖国的热爱写了大量文学作品。朝鲜战争爆发后,他还去了朝鲜前线,有一部电影非常有名《英雄儿女》,原著就是巴金写的。以前我在看电影的时候,根本不知道是巴金写的,因为那时候巴金已经被打倒了。巴金的原著是一篇小说,题目叫《团圆》。就这样,巴金和许许多多知识分子一样,以极大的热情参与了新中国的建设,讴歌新中国。五十年代初许多人放弃了优越的生活条件,回到祖国。这与俄国十月革命以后知识分子大量流亡不一样,所以有人说,中国的知识分子最爱国。但是遗憾的是,不久,一大批知识分子被打倒――反胡风,反右派。但是巴金没有倒。不少知识分子一方面真心拥护新中国,另一方面由于受当时极左思潮的影响,他们的思想也被扭曲了。巴金就写了大量反胡风、反右派的文字。胡风事件大家肯定不知道的。简单说,胡风是一个非常有名的诗人和文艺理论家,新中国刚刚成立时他激情澎湃地写了一首长诗《时间开始了》。但不久他给中央写信,就文艺理论提出一些看法,结果被当作反革命分子一关20多年,在雅安劳改。但是巴金一直非常顺利,但他终于没有能过一九六六年这已关,那年他作为作家出访亚非国家,回国后一下机场就通知他开会,从此失去了自由。咱们这样说,五五年批胡风的时候,有一批作家批胡风,到五七年这些人被打成右派,包括老舍,五七年非常得意,到六六年,中国知识分子全军覆灭!巴金是一个道德完美主义者,他四十才岁结婚,夫人叫萧珊,但他的夫人在文革中受尽凌辱,身患绝症却不能得到有效的治疗,最后死去了!那时候还有许多知识分子非正常死亡。老舍,太平湖自沉。斗他的时候挂个牌子,红卫兵打他,他用牌子去挡,结果又批,他就投湖自尽了。还有傅雷,大文豪,翻译了许多法国文学作品,最后他和妻子死得非常从容,死的时候留下遗书,说清楚自己欠别人多少钱。这就是中国古代所讲的气节,他把生命看得不是很重。还有毛泽东的秘书田家英,最后绝望了,也自杀了,自杀了以后另一个秘书于光远对毛泽东说田家英自杀了,毛泽东说:"哦,他呜呼哀哉了!"这就是"文革"!我们前两天有同学问我,"文革"是怎么回事?问红卫兵是怎么回事?是不是专门斗人的?我就想以后安排时间给大家开一个讲座,讲讲"文革"。好,咱们继续说巴金,巴金当初被批斗时,他曾真心诚意地认为自己有罪,应该被改造,但后来他觉醒了。他意识到这不是改造,这是凌辱,这是不把人当人!而且这不是他一个人的遭遇,是整个民族的灾难!就这样,整整十年,一直到"四人帮"被粉碎,"文革"结束,巴金才获得了自由。这里,我顺便问问:"'四人帮'是哪四个?"(学生答不全)告诉你们,"四人帮"是江青,张春桥,王洪文,姚文元。我很心痛,才过去不久的历史,就被我们遗忘了!"四人帮"被粉碎后,一大批知识分子被解放。从1949年到1976年,这些时间里巴金基本上没有留下任何值得称道的作品,这是一个时代的悲剧。我认为他在文学上的影响有两个时期,一个三十年代,一个八十年代。三十年代是《家》、《春》、《秋》,八十年代他写系列随笔,人们说他的随笔力透纸背。他受人尊敬主要是八十年代写这些文字,他说对于"文革"我们每一个人都有责任。他忏悔说我当年是怎么批胡风的,我参与了罪恶,这种良知感动了许多人。还有一个他提出了这个建议,他提出永远不要忘记"文革",提出要建立"文革博物馆"。巴金作为一个作家,始终不认为自己是一个作家,认为自己只是一个说真话的。现在我们随便找一个青年作家,文字的老练可能都超过了巴金,但我觉得一个作家首先是一个思想家。文字背后有没有思想?有没有智慧?有没有对人生的启迪?下个星期每天下午都有一节阅读课,同学们读什么?现在的文字垃圾太多了,而且文字垃圾一下子把你吸引住了,但是你能不能沉下来,读一读人类文化的精华。我说人的精力是有限的,有限的精力如何用在这些东西上。我的导师说,在一个城市发现一个乞丐,在要钱,但他旁边放着名著。我知道现在许多校园读物,里面有一些色情的东西,我真不敢保证我的学生就没有把心思用在这上面。读书并不是为了混时间,你走出去就是和别人不一样。我今天上午听了一堂课,《不朽的失眠》,台湾作家张晓风写的文章。(学生说初中学过)还有一篇文章读过没有?《春之怀古》?(没有。)好,以后给你们读。我读这些文章的时候就在想,像这些一流的文字,是很美,超一流的文字,在美的文字背后还有思想,让人心灵震撼!
我觉得对巴金生日最好的纪念,是读他的小说。我家里有,我明天可以从家里带些过来给大家看。
王老师和其他同学都反映,OOO最近两天表现不错。王老师还说,昨天晚上自习课的时候,他很认真地做作业。我想把OOO叫到身边表扬几句,但想到他现在对老师的召唤有一种本能的恐惧,因此,决定给他写一封信。
我的信是这样写的――
OOO同学:
你好!
本来想找你谈谈,怕你又不高兴:"我有没有犯错误,怎么又要找我?"因此,想来想去,还是给你写一封信好一些。
其实,我今天并不是想批评你,而是想表扬你。因为最近两天,听同学和老师说,你有了明显的进步:不再和其他班不好的同学来往了,吃饭时都和我们班的同学一起吃;上课也很认真,自习课认真做作业。等等。说实话,听了这些消息,我真是太高兴了!
昨天家长会,你妈妈和我单独交换了意见。从你妈妈的谈论中,我感到她非常善良,对你寄予了很大的希望。看着眼前的这位母亲,想到你过去的表现,我甚至产生对她了深深的同情――这位母亲太不幸了!你妈妈还说,你爸爸现在对你采取的是放弃的态度。我不同意你父亲的态度,但我理解他;就像我现在理解你原来的老师为什么要罚你抄八遍作业一样(你转到我班来,缺了多少作业呀!)。但是,我不会放弃你,也不会要你抄八遍作业。我相信你会变好的,最近两天不就让我看到了希望吗?
那天杨校长对我说:"OOO幸好分在你班上,如果分在其他班就糟糕了!"你应该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我想你也会珍惜这个机会的。近两个月来,你肯定已经体会到我在你身上花了多少时间和心血,如果你没有到我班,或者说到了我班表现很好,我的这些时间会花在其他同学和其他更有意义的事情上――我要备课,批改作业,有那么的文章要写,那么多的行政事务,还有许多社会事务,等等;但是,如果我在你身上花的心血能够见到效果,也就是说,如果你真的能够进步,我觉得值!老师的任务不就是帮助学生吗?那天我对你说了,李老师一句话就可以让你离开这个学校,而且这次你犯的错误的确足可以被开除。但是我和学校都没有这样做,为什么?就是相信你会改正。教育不是万能的,我不保证所有后进同学都能被我转化,但只要有一线希望,我就会尽最大努力。只要你不放弃自己,我就不会放弃你!
我们的班风,你应该感受得到,你刚来的时候,同学们对你是多么关心;但这次你犯了这样的错误,同学们一致对你表示极大的愤怒和谴责。在上周的周记中,相当多的同学对你提出了措词严厉的批评。我这里随笔给你看其中的一篇――
刺眼的污斑
高一三班是一个非常优秀的班集体,不管是成绩是其它方面,几乎都很完美就像一块洁白无瑕的玉,但现在这块玉上出现了一个非常刺眼的黑班,真的很刺眼,这使这块玉毫无争议的大打折扣,从一个无价之宝,转眼间变成了一块石头,毫无美丽洁白可言。
一个多月以前,一位新同学转到了我们班,当时全班37个同学都非常欢迎他,每位同学都希望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同舟共济,团结一心,但在一个多月后,事情可就没这么简单了,这将是对我班的一个沉重打击。
那位同学现在看起来并不那么友善,甚至是对我们班是一种极大的侮辱,唐强同学从来没有招惹过他,但他总是找些不正当的,可以说是根本就不成立的理由去数落唐强,在寝室里面划拳,谁输了就去踢唐强一脚,别人唐强可是根本没有说过半句话,难道人家在寝室里看书,写作业都让他看不顺眼,以至于采取这种卑劣手段去报复人家,还经常数落人家,连别人睡觉时都不放过,弄得唐强中午都不敢回寝室,这像一个班的同学吗?这像一个寝室的室友吗?在班上,经常大叫别人的外号,还把别人的笔全部拆开,桌上弄一滩墨水,这难道就是他的本事吗?这样下去,那位同学一定会遭到全班同学的鄙视和愤怒,他应该想想高一三班他是否再"混"得下去,他配不配说自己是高一三班李老师的学生,37对1的感觉可不是那么好受的,在此,我劝他早点回心转意,一声"对不起"不难,否则他将受到上天最严厉的惩罚!
2004.11.19
同学们的话说得很重,但你应该理解大家。这是我班有正气的表现。那天你上去给唐强道歉,有的同学没有鼓掌,下来这些同学对我说:"我们对OOO能否改正错误,持观望态度,因此我们的掌声愿留在他改正错误之后再给他!"你放心,也应该相信我们同学,只要你改正了错误,大家一定会对你非常欢迎的!同学们是公正的――这两天你进步了,同学们都给我说,这就是证明。
你上周的随笔,谈到"自由",我很坦率地说,你的理解是错的。从你的周记来看,你父母过去是相当纵容和娇惯你的,什么"平时可以随便看电视",什么"周六可以不去补习",什么"周末晚上可以在外面玩到十点半"……你过去的确很"自由",但正是因这种"自由"给了你许多恶习,同时,也使许多观念在你的脑子里完全扭曲了,比如什么是正确的,什么是错误的,你可能和大家不一样。现在要让自己回到正轨上来,很痛苦,你得自己约束自己,同时,周围的老师也在约束你,你自然会感到不"自由",但只要你真的想改正,就必须丢掉过去的那种"自由",来一个思想上的脱胎换骨,成为一个新的OOO!这是完全可能的!你要有信心!俄罗斯现任总统普金,少年时就是一个小混混,但后来他彻底告别过去,现在不成了一个杰出的政治家吗?类似的故事我还可以讲许多许多。我多么希望你能够从此成为一个朝气蓬勃的、品行端正的、勤奋好学的OOO呀!那样的话,你会找回自己的尊严,受到周围的尊敬,这将是你的成功,也是我的成功!
我现在给你提两个建议:第一,在平时日常行为中严格要求自己,从细节处追求高尚。比如不说脏话(就这一点你就给同学们特别是女同学留下了很不好的印象);比如把头发剪了,不要留着社会青年那样的长发;比如平时走路能昂首挺胸,精神抖擞,而不是懒懒散散,畏畏缩缩;等等。第二,与你过去的坏朋友决裂。注意,我这里用的是"决裂"一词,意思就是彻底和他们断绝往来,周末回家不要和他们往来,包括电话往来。这点恐怕你很难做到,但是如果你真想进步,就必须做到。我常说,一个人的品位可以从他交什么朋友中看出来。常言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道理我不用多说。另外,你也不要和外班不好的同学往来,包括你的所谓"小学同学"。你多和班上的同学接触,从他们身上学一些好的东西。我打算在一个月后,给同学们布置一篇作文,题目是《OOO印象》,我想通过这种方式,让同学们关心你,并观察你的进步。
李老师今天很忙,本来想的是今天下午批改同学们的作文,但一听说你有进步我就很高兴,就决定给你写信,及时鼓励你。虽然花了一个多小时,但如果你能够理解李老师,我就不觉得这时间是浪费的了。我真希望你以后三年都在我们班,李老师也愿意继续教你,看着一个有缺点的同学在自己的帮助下慢慢成长为好学生,最后成为国家的人才,这是做老师的幸福,我期望你给我这个幸福。
OOO,你能满足李老师这个要求吗?
希望能够得到你的回信。
祝你天天进步!
你的老师和朋友:李镇西
2004年11月25日
下午最后一堂课,是体育课。我来到操场把信交给文跃海,请他转交给OOO。同时我问了问OOO最近的表现,他说明显有进步。在操场边,我又把和OOO同寝室的三位同学--付锐、苏畅和张豪博同学找来问了问,他们也说OOO进步不小。我特别叮嘱他们要多关心OOO,多和他接触,不要让他感到大家不理他。
(任何一个职业都有她独特的美丽。人的生命与职业可能难以自主选择,但人生的幸福每个人都可以自主选择,--假如你发现、创造、体验了人生与职业的美丽。教师,一支粉笔染双鬓,三尺讲台度春秋,但您乐在其中,因为您发现、创造、体验了教师职业的美丽。因此,我们可以说,教师,不仅是太阳底下最光辉的职业,也是太阳底下最美丽的职业。)
二零零四年十一月二十六日 星期五 阴
今天早晨没有做操,因此许多学生多睡了一会儿。早晨七点四十,我走到教室,发现许多同学都还没有到。后来陆陆续续来了,迟到者总共十五个人!
我在班上讲了几句:"昨天没有一个人迟到,我很高兴;今天却迟到十五个同学!我在心里尽量为这些同学着想,天这么冷,多睡一会儿,也不要紧的。但是,这些同学能够这样原谅自己吗?既然是学生,就的遵守纪律,就得做到不迟到!"
 今天的两节语文课,我先给学生补充讲了《论语》中的《季氏将伐颛臾》。
然后继续给学生讲巴金。我笑着说:"昨天我们纪念了巴金的百岁生日,今天我们纪念李运生日!我把这本《花开的声音》送你作为礼物,不过你今天早晨已经以迟到这种方式纪念了自己的生日。呵呵!还有魏铭江同学,你的生日是后天,我怕来不了,就提前送你礼物并祝你生日快乐!"
在全班同学的掌声中,我给李运、魏铭江分别赠送生日礼物。
然后说:"昨天我下课时我说今天要给大家带巴金的作品来,我说话算数,你们看,给你们带来了《家》《春》《秋》,还带了一本《巴金六十年文选》,去年我又重新买了一套《巴金随想录》。"停了一下我又说,"我经常给同学讲,苏霍姆林斯基有一句名言,'我把整个心灵献给孩子'。巴金也有一句类似的话,'把心掏给读者'。他是在南京师大附中读的中学,南师大附中有他的塑像,塑像基座上有他的题词:'掏出心来!'昨天,我给大家介绍了巴金,但那只是解放后的巴金。对于巴金的生平,他自己曾写过一篇文章,回忆自己文学生涯,这篇文章后来作为《巴金六十年文选》的序言。我给大家读一读。"
下面是巴金的这篇文章――
我是一个不善于讲话的人,唯其不善于讲话,有思想表达不出,有感情无法倾吐,我才不得不求助于纸笔,让在我心上燃烧的火喷出来,于是我写了小说。
我不是文学家,但是我写作了五十多年。每个人从不同的道路接近文学。我从小就喜欢读小说,有时甚至废寝忘食,但不是为了学习,而是拿它们消遣。我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会成为小说家。我开始写小说,只是为了找寻出路。
我出身于四川成都一个官僚地主的大家庭,在二三十个所谓"上等人"和二三十个所谓"下等人"中间度过了我的童年,在富裕的环境里我接触了听差、轿夫们的悲惨生活,在伪善、自私的长辈们的压力下,我听到年轻生命的痛苦呻吟。我感觉到我们的社会出了毛病,我却说不清楚病在什么地方,又怎样医治,我把这个大家庭当作专制的王国,我坐在旧礼教的监牢里,眼看着许多亲近的人在那里挣扎,受苦,没有青春,没有幸福,终于惨痛地死亡。他们都是被腐朽的封建道德、传统观念和两三个人一时的任性杀死的。我离开旧家庭就像甩掉一个可怕的黑影。我二十三岁从上海跑到人地生疏的巴黎,想找寻一条救人、救世,救自己的路。说救人救世,未免有些夸大,说救自己,倒是真话。当时的情况是这样:我有感情无法倾吐,有爱憎无处宣泄,好像落在无边的苦海中找不到岸,一颗心无处安放,倘使不能使我的心平静,我就活不下去。
就是在这种气氛、这种心情中我听着巴黎圣母院(Notre Dame de Paris )报告时刻的沉重的钟声,开始写下一些类似小说的场面(这是看小说看多了的好处,不然我连类似小说的场面也写不出),让我的痛苦,我的寂寞,我的热情化成一行一行的字留在纸上。我过去的爱和恨,悲哀和欢乐,受苦和同情,希望和挣扎,一齐来到我的笔端,我写得快,我心里燃烧着的火渐渐地灭了,我才能够平静地闭上眼睛。心上的疙瘩给解开了,我得到了拯救。
这以后我一有空就借纸笔倾吐我的感情,安慰我这颗年轻的孤寂的心。第二年我的处女作完成了,八月里我从法国一座小城沙多-吉里把它寄回中国,给一个在上海开明书店工作的朋友,征求他的意见,我打算设法自己印出来,给我的大哥看(当时印费不贵,我准备翻译一本小说卖给书店,拿到稿费来印这本书。)。等到这年年底我回到上海,朋友告诉我,我的小说将在《小说月报》上连载,说是这份杂志的代理主编叶圣陶先生看到了它,决定把它介绍给读者。《小说月报》是当时的一种权威杂志,它给我开了路,让我这个不懂文学的人顺利地进入了文坛。
我的第一本小说在一九二九年的《小说月报》上连载了四期,单行本同年九月出版。我把它献给我的大哥,在正文前还印了献词,我大哥见到了它。一九三一年我大哥因破产自杀,我就删去了"献词"。我还为我的大哥写了另一本小说,那就是一九三一年写的《家》,可是小说刚刚在上海一家日报(《时报》)上连载,第二天我便接到他在成都自杀的电报,我的小说他一个字也没有读到。但是通过这小说,许多人了解他的事情,知道封建家庭怎样摧毁了一个年轻有为的生命。我在法国学会了写小说。我忘记不了的老师是卢骚、雨果、左拉和罗曼·罗兰。我学到的是把写作和生活融合在一起,把作家和人融合在一起。
我认为作品的最高境界是二者的一致,是作家把心交给读者。我的小说是我在生活中探索的结果,一部又一部的作品就是我一次又一次的收获。我把作品交给读者评判。我本人总想坚持一个原则,不说假话。
中国人民得到了解放。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后,我开始学习马克思主义(但是我学得很不好)。我想用这支写惯黑暗和痛苦的笔改写新人新事,歌颂人民的胜利和欢乐。……但这些竟然都成为我的"罪证",在"文化大革命"的十年中作为"大毒草"受到批判,我也被当作"大文霸"和"黑老K"关进了"牛棚",受到种种精神折磨和人身侮辱,十年中给剥夺了一切公民权利和发表任何文章的自由。
有一个时期,我的确相信过迫害我的林彪和"四人帮"以及他们的大小爪牙,我相信他们所宣传的一切,我认为自己是"罪人",我的书是"毒草",甘心认罪服罪。我完全否定自己,准备接受改造,重新做人。我还跟大家一起祝过林彪和江青"身体健康,永远健康"。在十年浩劫的最初三四年中,我甚至决心抛弃写作,认为让我在作家协会上海分会的传达室里当个小职员也是幸福。可是"四人帮"的爪牙,却说我连做这种工作也不配,仿佛我写了那些书就犯了滔天大罪一样。今天我自己也感到奇怪,我居然那样听话,诚心诚意地,不以为耻地卖力气地照他们的训话做。但后来我发现这是一场大骗局,别人在愚弄我,我感到空虚,感到幻灭。这个时期我很可能走上自杀的路,但是我的妻子肖珊在我的身边,她的感情牵系着我的心。而且我也不甘心就这样"自行消亡"。我的头脑又渐渐冷静下来了。我能分析自己,也能分析别人,以后即使受到"游斗",受到大会批判,我还能够分析,研究那些批判稿,观察那些发言的人。我渐渐地清醒了,我能够独立思考了,我也学会了斗争的艺术。……我像赫尔岑诅咒沙皇尼古拉一世专制黑暗的统治那样,咒骂"四人帮"的法西斯专政,我坚决相信他们横行霸道的日子不会太久了。我就这样活了下来,看到了"四人帮"的灭亡。我得到了第二次的解放,我又拿起了笔。
我拿起了笔,我兴奋,我愉快,我觉得面前有广阔的天地,我要写,我要多写。可是留给我的只有几年的时间,我今年已七十六岁。八十岁以前的岁月我必须抓紧,不能让它白白浪费。我制订了五年的计划,我要写两部长篇小说,一部《创作回忆录》,五本《随想录》,翻译亚·赫尔岑的《回忆录》。十三本中间的两本已经出版了,其中一本就是赫尔岑《回忆录》的第一册,我还要为其余的十一本书奋斗,我还要避免各种干扰为争取写作时间奋斗。有人把我当作"社会名流",给我安排了各种社会活动;有人把我当作等待"抢救"的材料,找我谈话作记录。我却只愿意做一个写到生命的最后一息的作家。写什么呢?我写小说,不一定写真实。但是我要给十年浩劫中自己的遭遇、经历作一个总结。那难忘的十年在人类历史上是一件大事,古今中外的作家很少有过这样可怕而又可笑、古怪而又惨痛的经历!我们每个人都给卷了进去,都经受了考验,也都作了表演,今天我回头看自己在十年中间的所作所为和别人的所作所为,实在可笑,实在愚蠢。但当时我却不是这样看法。我常常这样想:倘使我不给自己过去十年的苦难生活作一个总结,认真地解剖自己,真正弄清是非,那么说不定有一天运动一来,我又会变成另一个人,把残忍、野蛮、愚蠢、荒唐看成庄严、正确;以"无知"作为改造的目标。这笔心灵上的欠债是赖不掉的。我要写两部长篇,一方面偿还欠债,另一方面结束我五十几年的文学生活。
……
我写小说从来没有思考过创作方法、表现手法和技巧等等问题。我想来想去,想的只是一个问题:怎样让人生活得更美好,怎样做一个更好的人,怎样对读者有帮助,对社会、对人民有贡献。我的每篇文章都是有所为而写作的,我从未有过无病呻吟的时候。"四人帮"的爪牙称我的"文集"为"十四卷邪书"。但是我在那些"邪书"里,也曾给读者指出崇高的理想,歌颂高尚的情操。说崇高也许近于夸大,但至少总不是低下吧。不把自己的幸福建筑在别人的痛苦上,爱祖国、爱人民,爱真理、爱正义,为多数人牺牲自己;人不单是靠吃饭活着,人活着也不是为了个人的享受。--我在那些作品中阐述的就是这样的思想。一九四四年,我在《憩园》中又一次表达了读者对作家的期望:"我觉得你们把人们的心拉拢了,让人们互相了解。你们就像是在寒天送炭,在痛苦中送安慰的人。"
一九三五年,小说《家》出版后两年,我曾经说过:"自从我执笔以来就没有停止过对我的敌人的攻击。我的敌人是什么?一切旧的传统观念,一切阻止社会进化和人性发展的不合理的制度,一切摧残爱的势力,它们都是我的最大的敌人。我始终守住我的营垒,并没有作过妥协。"我因为这一段话在"文化大革命"中受到多次的批判。其实在那一段时间里,我倒是作过多次的妥协,即使不是有意的妥协。《家》是我自己喜欢的作品。我自己就是在那样的家庭里长大的,我如实地描写了我的祖父和我的大哥--一个"我说了算"的专制家长和一个逆来顺受的孝顺子弟,还有一些钩心斗角、互相倾轧、损人利己、口是心非的男男女女--我的长辈们,还有那些横遭摧残的年轻生命,还有受苦、受压迫的"奴隶"们。我写这小说,仿佛挖开了我们家的坟墓,我读这小说,仍然受到爱与憎烈火的煎熬。我又看到了年轻时代的我,多么幼稚!多么单纯!但是我记得法国资产阶级革命家乔治·丹东的话:"大胆,大胆,永远大胆!"我明白青春是美丽的,我不愿意做一个任人宰割的牺牲品。我向一个垂死的制度叫出了"我控诉"。我写完了《家》和它的续篇《春》和《秋》,我才完全摆脱了过去黑暗时代的阴影。今天,在我们新中国像高家那样的封建家庭早已绝迹。但是,封建主义的流毒远远没有肃清,高老太爷的鬼魂仍然到处"徘徊",我虽然年过古稀、满头白发,但是我还有青年高觉慧那样的燃烧的心和永不衰竭的热情,我要遵守自己的诺言,绝不放下手中的笔。……
四个月前中国作家协会在北京举行了第三次会员代表大会,大会的闭幕词是我作的,里面有这样一段话:"今天出席这次大会,看到许多新生力量,许多有勇气、有良心、有才华、有责任心、敢想、敢写、创作力极其旺盛的,对祖国和人民充满热爱的青年、中年作家,我仍然感觉到做一个中国作家是很光荣的事情。我快要走到生命的尽头,写作的时间是极其有限了,但是我心灵中仍然燃烧着希望之火,对我们社会主义祖国和我们无比善良的人民,我仍然怀着十分热烈的爱,我要同大家一起,尽自己的职责,永远前进。作为作家,就应当对人民、对历史负责。我现在更加明白:一个正直的、有良心的作家,绝不是一个鼠目寸光、胆小怕事的人。"
巴金 1980年4月4日
我不是单纯地朗读,而是根据自己的理解一边读一边发表评论。下面是铁皮鼓给我记录的一些评论――
巴金非常善良,他本来是有钱人家的少爷,但从这几句中可以看出,他对家里那些下人从来都很同情。
巴金是一个有良知的知识分子。遗憾的是,现在这样的知识分子很少很少了,我觉得现在许多知识分子没有良知!
年青巴金,非常有正义感。
你们看,巴金走上文学之路,完全是心里有话要说,有感情要倾诉,他对社会又愤怒。因而自然而然将这些倾泻在笔端。我们作文也不要老想着去编,一个感情丰富思想敏锐的人自然会写出好文章。而一个麻木的人,是不可能写出好文章的。我们每天都在生活中,可是同学们的作文为什么这么苍白呢?因为你缺乏感悟。
巴金还有一个文学主张,他说写作技巧的最高境界是无技巧。他的文字非常朴实。
关进了"牛棚"?同学们肯定不知道。"牛棚"是什么?是个比喻,如果关在真正的牛棚可能还好些,实际上许多被迫害的知识分子住的地方连牛棚都不如!那么为什么叫"牛棚"呢?巴金这批人被称为"牛鬼蛇神",所以关押他们的地方就叫做"牛棚"!注意听,这段我读细一些:
这么善良的一个作家,一个知识分子居然被凌辱,你们可以想一想那个时代把人的尊严践踏到了什么地步!
我觉得多数同学能够理解李老师,我觉得我作为一名语文教师,作为四川的一名语文老师,四川成都的一名语文老师,如果不同学介绍巴金,这是我的失职。我觉得巴金,老舍,都非常了不起。过去对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的文学大家我们有一个排位,鲁郭茅,巴老曹。郭沫若的才华智商远在巴金之上,而且是全方位,他的新诗开一代先河,但是我认为他后半生人品有缺陷,那样一个人,写了大量的令人肉麻的拍马屁的文字。批邓反右的时候,他写批邓的文字;粉碎四人帮以后,他有歌颂"华主席"……茅盾建国以后基本上没有写什么作品,但他能保持沉默。老舍不说了,他非常有气节。巴金是这批作家中中,一直活到现在的。这顺便说一下,我们成都有一个专门纪念巴金的地方――百花潭公园,里面有个"慧园"。以后有机会,我们一起去参观参观。
读完了巴金这篇文章,我拿起我带来的《家》说:"我给大家读几段吧!就读开头几段,你们感受一下。"
我开始读――
风刮得很紧,雪片像扯破了的棉絮一样在空中飞舞,没有目的地四处飘落。左右两边墙脚各有一条白色的路,好像给中间满是水泥的石板路镶了两道宽边。
  街上有行人和两人抬的轿子。他们斗不过风雪,显出了畏缩的样子。雪片愈落愈多,白茫茫地布满在天空中,向四处落下,落在伞上,落在轿顶上,落在轿夫的笠上,落在行人的脸上。
  风玩弄着伞,把它吹得向四面偏倒,有一两次甚至吹得它离开了行人的手。风在空中怒吼,声音凄厉,跟雪地上的脚步声混合在一起,成了一种古怪的音乐,这音乐刺痛行人的耳朵,好像在警告他们:风雪会长久地管治着世界,明媚的春天不会回来了。
  已经到了傍晚,路旁的灯火还没有燃起来。街上的一切逐渐消失在灰暗的暮色里。路上尽是水和泥。空气寒冷。一个希望鼓舞着在僻静的街上走得很吃力的行人--那就是温暖、明亮的家。
  "三弟,走快点,"说话的是一个十八岁的青年,一手拿伞,一手提着棉袍的下幅,还掉过头看后面,圆圆的脸冻得通红,鼻子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
  在后面走的弟弟是一个有同样身材、穿同样服装的青年。他的年纪稍微轻一点,脸也瘦些,但是一双眼睛非常明亮。"不要紧,就快到了。……二哥,今天练习的成绩算你最好,英文说得自然,流利。你扮李医生,很不错,"他用热烈的语调说,马上加快了脚步,水泥又溅到他的裤脚上面。
读了这几段,我说:"还是你们自己看吧!谁先借去看?"
好几个同学把手举了起来,我把书给了第一个举手的朱雅兰。
"下面,我给大家朗读巴金的散文《怀念萧珊》,这是一篇传世之作,已经被选入《二十世纪中国经典散文》。"我先翻开书中巴金和妻子的照片在教室里走了一圈,让同学们看,然后我开始朗读。
这篇散文很长,有八千多字,我读得很慢,一边读一边评论,同时给同学们解释一些背景和"文革"名词。中途有一个课间,但除了少数几个同学上厕所,其他同学都静静地听我朗读。在读的过程中,我的感情完全沉浸在那一个特殊的年代,沉浸在文章的感情中,仿佛我就是巴金,好几次鼻子发酸,但我已在提醒自己不能失控,因此我终于克制了自己,没有掉下眼泪。但我看到下面不少同学却在不停地抹眼泪。
下面是这篇散文,括号里是铁皮鼓为我记录的一些评论――
  
怀念萧珊

今天是萧珊逝世的六周年纪念日。六年前的光景还非常鲜明地出现在我的眼前。那一天我从火葬场回到家中,一切都是乱糟糟的,过了两三天我渐渐地安静下来了,一个人坐在书桌前,想写一篇纪念她的文章。在五十年前我就有了这样一种习惯:有感情无处倾吐时我经常求助于纸笔。可是一九七二年八月里那几天,我每天坐三四个小时望着面前摊开的稿纸,却写不出一句话。我痛苦地想,难道给关了几年的 "牛棚",真的就变成"牛"了?头上仿佛压了一块大石头,思想好像冻结了一样。我索性放下笔,什么也不写了。
  六年过去了。林彪、"四人帮"及其爪牙们的确把我搞得很"狼狈",但我还是活下来了,而且偏偏活得比较健康,脑子也并不糊涂,有时还可以写一两篇文章。最近我经常去火葬场,参加老朋友们的骨灰安放仪式。(一九七八年七九年那段时间,几乎每天都有"文革"冤案平反。当时,我在读大学,每天早晨听广播,刘少奇平反了,彭德怀平反了,然后是追掉会。)在大厅里,我想起许多事情。同样地奏着哀乐,我的思想却从挤满了人的大厅转到只有二、三十个人的中厅里去了,我们正在用哭声向萧珊的遗体告别。我记起了《家》里面觉新说过的一句话: "好像珏死了,也是一个不祥的鬼。"四十七年前我写这句话的时候,怎么想得到我是在写自己!我没有流眼泪,可是我觉得有无数锋利的指甲在搔我的心。我站在死者遗体旁边,望着那张惨白色的脸,那两片咽下千言万语的嘴唇,我咬紧牙齿,在心里唤着死者的名字。我想,我比她大十三岁,为什么不让我先死?我想,这是多不公平!她究竟犯了什么罪?她也给关进"牛棚",挂上"牛鬼蛇神"的小纸牌,还扫过马路。究竟为什么?理由很简单,她是我的妻子。她患了病,得不到治疗,也因为她是我的妻子。想尽办法一直到逝世前三个星期,靠开后门她才住进医院。但是癌细胞已经扩散,肠癌变成了肝癌。
  她不想死,她要活,她愿意改造思想,她愿意看到社会主义建成。这个愿望总不能说是痴心妄想吧。她本来可以活下去,倘使她不是"黑老K"的"臭婆娘"。一句话,是我连累了她,是我害了她。
  在我靠边的几年中间,(什么叫"靠边"?就是不许你工作)我所受到的精神折磨她也同样受到。但是我并未挨过打,她却挨了"北京来的红卫兵"的铜头皮带,留在她左眼上的黑圈好几天后才褪尽。她挨打只是为了保护我,她看见那些年轻人深夜闯进来,害怕他们把我揪走,便溜出大门,到对面派出所去,请民警同志出来干预。那里只有一个人值班,不敢管。当着民警的面,她被他们用铜头皮带狠狠抽了一下(这种场面,在"文革"中是司空见惯的。还有一个作家,叫赵树理,他是怎么死的?批斗他的时候,让他站到桌子上去,桌子上有放了凳子,要他站到凳子上,赵被打得遍体鳞伤,后来凳子倒了,他就死了。)给押了回来,同我一起关在马桶间里。(一对知识分子夫妇竟然被关在卫生间,人的尊严就这样被凌辱!)
  她不仅分担了我的痛苦,还给了我不少的安慰和鼓励。在"四害"横行的时候,我在原单位(中国作家协会上海分会) 给人当作"罪人"和"贼民"看待,日子十分难过,有时到晚上九、十点钟才能回家。我进了门看到她的面容,满脑子的乌云都消散了。我有什么委屈、牢骚,都可以向她尽情倾吐。有一个时期我和她每晚临睡前要服两粒眠尔通才能够闭眼,可是天刚刚发白就都醒了。我唤她,她也唤我。我诉苦般地说:"日子难过啊!" 她也用同样的声音回答:"日子难过啊!"但是她马上加一句:"要坚持下去。" 或者再加一句:"坚持就是胜利。"我说"日子难过",因为在那一段时间里,我每天在"牛棚"里面劳动、学习、写交代、写检查、写思想汇报。任何人都可以责骂我、教训我、指挥我。(读到这儿我就想到"文革"当中我母亲的遭遇,她不过就是一名小学教师,因为她的教室里出现了五个字:"打倒毛主席"。估计是哪些小孩子不懂事写的,结果硬说是我母亲写的,然后就经常批斗她,遭毒打。"文革"当中千家万户都有血泪债。)从外地到"作协分会"来串联的人可以随意点名叫我出去"示众",还要自报罪行。上下班不限时间,由管理"牛棚"的"监督组"随意决定。任何人都可以闯进我家里来,高兴拿什么就拿走什么。这个时候大规模的群众性批斗和电视批斗大会还没有开始,但已经越来越逼近了。
  她说"日子难过",因为她给两次揪到机关,靠边劳动,后来也常常参加陪斗。(说到"陪斗"我就想到,刘少奇批斗的时候让王光美陪斗,而且故意让她穿破烂的旗袍,还戴一串乒乓球。因为刘少奇出访时王光美随行,王光美穿着旗袍,带着项链,这是最基本的礼节呀,可红卫兵说这是资产阶级腐朽的生活作风。)在淮海中路"大批判专栏"上张贴着批判我的罪行的大字报,我一家人的名字都给写出来"示众",不用说"臭婆娘"的大名占着显著的地位。这些文字像虫子一样咬痛她的心。她让上海戏剧学院"狂妄派"学生突然袭击、揪到"作协分会"去的时候,在我家大门上还贴了一张揭露她的所谓罪行的大字报。幸好当天夜里我儿子把它撕毁。否则这一张大字报就会要了她的命!
  人们的白眼,人们的冷嘲热骂蚕蚀着她的身心。我看出来她的健康逐渐遭到损害。表面上的平静是虚假的。内心的痛苦像一锅煮沸的水,她怎么能遮盖住!怎样能使它平静!她不断地给我安慰,对我表示信任,替我感到不平。然而她看到我的问题一天天地变得严重,上面对我的压力一天天地增加,她又非常担心。有时同我一起上班或者下班,走进巨鹿路口,快到"作协分会",或者走进南湖路口,快到我们家,她总是抬不起头。我理解她,同情她,也非常担心她经受不起沉重的打击。我记得有一天到了平常下班的时间,我们没有受到留难,回到家里她比较高兴,到厨房去烧菜。我翻看当天的报纸,在第三版上看到当时做了"作协分会"的"头头" 的两个工人作家写的文章《彻底揭露巴金的反革命真面》。真是当头一棒!我看了两三行,连忙把报纸藏起来,我害怕让她看见。她端着烧好的菜出来,脸上还带笑容,吃饭时她有说有笑。饭后她要看报,我企图把她的注意力引到别处。但是没有用,她找到了报纸。她的笑容一下子完全消失。
  这一夜她再没有讲话,早早地进了房间。我后来发现她躺在床上小声哭着。一个安静的夜晚给破坏了。今天回想当时的情景,她那张满是泪痕的脸还在我的眼前。我多么愿意让她的泪痕消失,笑容在她憔悴的脸上重现,即使减少我几年的生命来换取我们家庭生活中一个宁静的夜晚,我也心甘情愿!

我听周信芳同志的媳妇说,(周信芳是谁?我们国家一个非常有名的京剧演员,与梅兰芳齐名,是国宝级人物。)周的夫人在逝世前经常被打手们拉出去当作皮球推来推去,打得遍体鳞伤。有人劝她躲开,她说:"我躲开,他们就要这样对付周先生了。"(多么悲惨!多么善良!)萧珊并未受到这种新式体罚。可是她在精神上给别人当皮球打来打去。她也有这样的想法:她多受一点精神折磨,可以减轻对我的压力。其实这是她一片痴心,结果只苦了她自己。我看见她一天天地憔悴下去,我看见她的生命之火逐渐熄灭,我多么痛心。我劝她,我安慰她,我想拉住她,一点也没有用。
  她常常问我:"你的问题什么时候才解决呢?"我苦笑说:"总有一天会解决的。"她叹口气说:"我恐怕等不到那个时候了。"后来她病倒了,有人劝她打电话找我回家,她不知从哪里得来的消息,她说:"他在写检查,不要打岔他。他的问题大概可以解决了。"等到我从五·七干校回家休假,("五七干校"就是当时知识分子劳动改造的地方,类似于集中营。)她已经不能起床。她还问我检查写得怎样,问题是否可以解决。我当时的确在写检查,而且已经写了好几次了。他们要我写,只是为了消耗我的生命。但她怎么能理解呢?
  这时离她逝世不过两个多月,癌细胞已经扩散,可是我们不知道,想找医生给她认真检查一次,也毫无办法。平日去医院挂号看门诊,等了许久才见到医生或者实习医生,随便给开个药方就算解决问题。只有在发烧到摄氏三十九度才有资格挂急诊号,或者还可以在病人拥挤的观察室里待上一天半天。当时去医院看病找交通工具也很困难,常常是我女婿借了自行车来,让她坐在车上,他慢慢地推着走。有一次她雇到小三轮车去看病,看好门诊回家雇不到车了,只好同陪她看病的朋友一起慢慢地走回来,走走停停,走到街口,她快要倒下了,只得请求行人到我们家通知,她一个表侄正好来探病,就由他去把她背了回家。她希望拍一张X光片子查一查肠子有什么病,但是办不到。后来靠了她一位亲戚帮忙开后门两次拍片,才查出她患肠癌。以后又靠朋友设法开后门住进了医院。她自己还很高兴,以为得救了。只有她一个人不知道真实的病情,她在医院里只活了三个星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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