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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词话

(2)
  愁多休纵目”等阕,伊惝恍,令人不能为怀。《定稿》只存六阕,殊为未允也。(1) 王鹏运《鹊踏枝》(冯正中《鹊踏枝》十四阕,伊惝恍,义兼比兴,蒙耆诵焉。春日端居,依次属和。就均成词,无关寄托,而章句尤为凌杂。忆生∶“不为无益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三复前言,我怀如揭矣。时光绪丙申三月二十八日。录十。)∶“落蕊残阳红片片,懊恨比邻,尽日流莺转。似雪杨花吹又散,东风无力将春限。 慵把香罗裁便面,换到轻衫,欢意垂垂浅。襟上泪痕犹隐见,笛声催按梁州遍。”其一。“斜日危阑凝伫久,问讯花枝,可是年时旧?浓睡朝朝如中酒,谁怜梦里人消瘦。 香阁栊烟阁柳,片霎氤氲,不信寻常有。休遣歌筵回舞袖,好怀珍重春三。”其二。“谱到阳关声欲裂,亭短亭长,杨柳那堪折。挑菜湔裙春事歇,带罗羞指同心结。 千里孤光同皓月,画角吹残,风外还呜咽。有限坠欢真忍说,伤生第一生离别。”其三。“风荡春罗衫薄,难得轻阴,芳事休闲却。日啼鹃花又落,绿笺莫忘深深约。 老去吟情浑寂寞,细雨檐花,空忆灯前酌。隔院玉箫声乍作,眼前何物供哀乐?。”其四。“漫说目成心便许,无据杨花,风里频来去。怅望朱楼难寄语,伤春谁念司勋误? 枉把游丝牵弱缕,片闲,迷却相思路。锦帐珠歌舞处,旧欢新恨思量否?”其五。“昼日恹恹惊夜短,片霎欢娱,那惜千金换。燕睨莺颦春不管,敢辞弦索为君断? 隐隐轻雷闻隔岸,暮雨朝霞,咫尺迷汉。独对舞衣思旧伴,龙山极目烟尘满。”其六。“望远愁多休纵目,步绕珍丛,看笋将成竹。晓露暗垂珠簏簌,芳林一带如新浴。 檐外春山森碧玉,梦里骖鸾,记过清湘曲自定新弦移雁足,弦声未抵归心促。”其七。“谁遣春韶随水去?醉倒芳尊,望却朝和暮。换尽大堤芳草路,倡条都是相思树。 蜡烛有心灯解语,泪尽唇焦,此恨消沈否?坐对东风怜弱絮,萍飘日知何处?”其八。“对酒肯教欢意尽?醉醒恹恹,无那□[欠加竖心]春困。锦字双行笺别恨,泪珠界破残妆粉。轻燕受风飞远近,消息谁传,盼断乌衣信。曲无□[谬换成竖心旁]闲自隐,镜奁心事孤鸾鬓。”其九。“见花飞能上树,难系流光,枉费垂杨缕。筝雁斜飞排锦柱,只伊不解将春去。 漫诩心情黏地絮,容易飘扬,那不惊风雨。倚遍阑干谁与语?思量有恨无人处。”其十。今《半塘定稿.鹜翁集》中存《鹊踏枝六阕,计删第三、第六、第七、第九四阕。二五
  固哉皋文之为词也!飞卿《菩萨蛮》、永叔《蝶恋花》、子瞻《卜算子》,皆兴到之作,有何命意?皆被皋文深文罗织(1)。阮亭《花草蒙拾》谓∶“坡公命宫磨蝎,生前为王□[王圭]舒□[颤的左半]辈所苦,身又硬受此差排(2)”由今观之,受差排者,独一坡公已耶?(1) 温庭筠《菩萨蛮》∶“小山重叠金明灭,鬓欲度香腮雪。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 照花前镜,花面交相映。新帖绣罗襦,双双金鹧鸪。”张惠言《词选》评∶“此感士不遇也,篇法仿佛《长门赋》。「照花」四句,《离骚初服之意。”
  欧阳修《蝶恋花》,即冯延巳《鹊踏枝》∶“庭院深深深许?杨柳堆烟,幕无重数。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路。 雨横风狂三月暮,门掩黄昏,无计留春住。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张惠言《词选》评∶“庭院深深,闺中既以邃远也。楼高不见,哲王又不寤也。章游冶,小人之径。雨横风狂,政令暴急也。乱红飞去,斥逐者非一人而已,殆为韩作乎?”苏轼《卜算子》(黄州定慧院寓居作)∶“缺月 梧桐,漏断人初静。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 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张惠言《词选》评∶“此东坡在黄州作。□[鱼局]阳居士[《唐宋诸贤绝妙好词选》卷二]∶缺月,刺明微也。漏断,暗时也。幽人,不得志也独往来,无助也。惊鸿,贤人不安也。回头,爱君不忘也。无人省,君不察也拣尽寒枝不肯栖,不偷安于高位也。寂寞沙洲冷,非所安也。此词与《考□[上般下木]》诗极相似。”
  (2) 王士祯《花草蒙拾》∶“尝戏谓∶坡公命宫磨蝎,湖州诗案,生前为王□[王圭]舒□[颤的左半]辈所苦,身又硬受此差排耶?”二六
  贺黄公谓∶“姜论史词,不称其「软语商量」,而赏其「柳暗花暝」,固知不免项羽学兵法之恨。(1)”然“柳暗花暝”自是欧秦辈句法,前有画工化工之殊。吾从白石,不能附和黄公矣。(1) 史达祖《双双燕》(咏燕)∶“过春社了,度幕中间,去年尘冷。差池欲往,试入旧巢相并。还相雕梁藻井,又软语商量不定。飘然快拂花梢,翠尾分开红影。 芳径,芹泥雨润。爱贴地争飞,竞夸轻俊。红楼归晚,看足柳暗花暝。应自栖香正稳,便忘了、天涯芳信。愁损翠黛双娥,日日画栏独凭。”贺黄公语,见贺裳《皱水轩词筌》。姜论史词,见《中兴以来绝妙词选》卷七所引。二七
  “池塘春草谢家春,万古千秋五字新。传语闭门陈正字,可怜无补费精神。”此遗山《论诗绝句》也。梦窗、玉田辈,当不乐闻此语。二八
  朱子《清邃阁论诗》谓∶“古人诗中有句,今人诗更无句,只是一直说将去这般诗一日作百首也得。”余谓北宋之词有句,南宋以便无句。玉田、草窗之词,所谓“一日作百首也得”者也。二九
  朱子谓∶“梅圣俞诗,不是平淡,乃是枯槁。”余谓草窗、玉田之词亦然。(1) 见朱熹《清邃阁论诗》。
  三十
  “自怜诗酒瘦,难应接,许多春色。(1)”“能番游,看花又是明年。(2)”此等语亦算警句耶?乃值如许笔力!(1) 史达祖《喜迁莺》∶“月波疑滴,望玉壶天近,了无尘隔。翠眼圈花,冰丝织练,黄道宝光相值。自怜诗酒瘦,难应接,许多春色。最无赖,是随香趁烛,曾伴狂客。 踪迹。谩记忆。老了杜郎,忍听东风笛。柳院灯疏,梅厅雪在,谁与细倾春碧。旧情拘未定,犹自学、当年游历。怕万一,误玉人夜寒隙。”(2) 张炎《高阳》(西湖春感)∶“接叶巢莺,平波卷絮,断桥斜日归船能番游?看花又是明年。东风且伴蔷薇住,到蔷薇、春已堪怜。更凄然,万绿西泠,一抹荒烟。 当年燕子知何处?但苔深韦曲,草暗斜川。见说新愁,如今也到鸥边。无心再续笙歌梦,掩重门、浅醉闲眠。莫开,怕见飞花,怕听啼鹃。”
  三
  文文山词,风骨甚高,亦有境界,远在圣与、叔夏、公谨诸公之上。亦如明初诚意伯词,非季迪、孟载诸人所敢望也。三二
  和凝《长命女》词∶“天欲晓。宫漏穿花声缭绕,窗里星光少。 冷霞寒侵帐额,残月光沈树杪。梦断锦闱空悄悄。强起愁眉小。”此词前半,不减夏英公喜迁莺》也。
  (1) 夏竦《喜迁莺令》∶“霞散绮,月垂钩。卷未央楼。夜凉银汉截天流,宫阙锁清秋。 瑶树,金茎露。凤髓香盘烟雾。三千珠翠拥宸游,水殿按凉州。”
  §2.33 三三宋李希声《诗话》∶“唐人作诗,正以风调高古为主。虽意远语疏,皆为佳作。人有切近的当、气格凡下者,终使人可憎。(1)”余谓北宋词亦不妨疏远。若梅溪以下,正所谓切近的当、气格凡下者也。(1) 见魏庆之《诗人玉屑》卷十引。三四
  自竹□[诧换土旁]痛贬《草堂诗馀》而推《绝妙好词》(1),人群附和之。不知《草堂》虽有亵诨之作,然佳词恒得十之六七。《绝妙好词》则除张辛刘诸家外,十之八九,皆极无聊赖之词。古人∶小好小惭,大好大惭(2),洵非虚语。
  (1) 朱彝尊《书绝妙好词》∶“词人之作,自《草堂诗馀》盛行,屏去《激楚》《阳阿》,而《巴人》之唱齐进矣。周公谨《绝妙好词》选本虽未尽醇,然中多俊语,方诸《草堂》所录,雅俗殊分。”(2) 韩愈《与冯宿论文书》∶“时时应事作俗下文字,下笔令人惭。及示人,则以为好。小惭者亦蒙谓之小好,大惭者则必以为大好矣。”
  三五
  梅溪、梦窗、玉田、草窗、西麓诸家,词虽不同,然同失之肤浅。虽时代使然,亦其才分有限也。近人弃周鼎而宝康瓠,实难索解。三六
  余友沈昕伯自巴黎寄余蝶恋花一阕∶“外东风随燕到。春色东来,循我来时道。一霎围场生绿草,归迟却怨春来早。 锦绣一城春水绕。庭院笙歌,行乐多年少。著意来开孤客抱,不知名字闲花鸟。”此词当在晏氏父子间,南宋人不能道也。
  三七
  “君王枉把平陈乐,换得雷塘数亩田。(1)”政治家之言也。“长陵亦是闲丘陇,异日谁知与仲多?(2)”诗人之言也。政治家之眼,域于一人一事。诗人之眼,则通古今而观之。词人观物,须用诗人之眼,不可用政治家之眼。故感事、怀古等作,当与寿词同为词家所禁也。(1) 罗隐《隋帝陵》∶“入郭登桥出登船,红楼日日柳年年。君王忍把平陈乐,只换雷塘数亩田。”
  (2) 唐彦谦《仲山》(高祖兄仲山隐居之所)∶“千载遗踪寄薜萝,沛中乡里汉山河。长陵亦是闲丘陇,异日谁知与仲多?”三八
  宋人小说,多不足信。如《雪舟脞语》谓∶州知府唐仲友眷官妓严蕊奴。朱晦庵系治之。及晦庵移去,提刑岳霖行部至,蕊乞自便。岳问曰∶去将安归?蕊赋《卜算子》词∶“住也如何住”(1)。案此词系仲友戚高宣教作,使蕊歌以侑觞者,见朱子“纠唐仲友奏牍”(2)。则《齐东野语》所纪朱唐公案(3),恐亦未可信也。
  (1) 陶宗仪《说郛》卷五十七引《雪舟脞语》∶“唐悦斋仲友字与正,知州。朱晦庵为浙东提举,数不相得,至于互申。寿皇问宰执二人曲直。对曰∶才争闲气耳。悦斋眷官妓严蕊奴,晦庵捕送囹圄。提刑岳商卿霖行部疏决,蕊奴乞自便。宪使问去将安归?蕊奴赋《卜算子》,末∶「住也如何住,去又终须去。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宪笑而释之。”(2) 朱熹《朱子大全》卷十九“按唐仲友第四状”∶“五月十六日筵会,仲友亲戚高宣教撰曲一首,名《卜算子》,一段「去又如何去,住又如何住。待得山花插满头,休问奴归处。」”
  (3) 周密《齐东野语》卷十七“朱唐交奏本末”∶“朱晦庵按唐仲友事,或言吕伯恭尝与仲友同书会有隙,朱主吕,故抑唐,是不然也。盖唐平时恃才轻晦庵,而陈同父颇为朱所进,与唐每不相下。同父游,尝狎籍妓,嘱唐为脱籍,许之。偶郡集,唐语妓曰∶‘汝果欲从陈官人耶?’妓谢。唐∶‘汝须能忍受冻仍可。’妓闻大恚。自是陈至妓家,无复前之奉承矣。陈知为唐所卖,亟见朱。朱问∶‘近日小唐何?’答曰∶‘唐谓公尚不识字,如何作监司?’朱衔之,遂以部内有冤案,乞再巡按。既至,适唐出迎少稽,朱益以陈言为信。立索郡印,付以次官。乃摭唐罪具奏,而唐亦以奏驰上。时唐乡相王淮当轴。既进呈,上问王。王奏∶‘此秀才争闲气耳。’遂两平其事。详见周平园《王季海日记》。而朱门诸贤所作《年谱道统录》,乃以季海右唐而并斥之,非公论也。其说闻之陈伯玉式卿,盖亲得之婺之诸吕。”
  三九
  沧浪》(1)《凤兮》(2)二歌,已开楚辞体格。然楚词之最工者,推屈原、宋玉,而此之王褒、刘向之词不与焉。五古之最工者,实推阮嗣宗、左太冲、郭景纯、陶渊明,而前此曹刘,此陈子昂、李太白不与焉。词之最工者,实推主、正中、永叔、少游、美成,而此南宋诸公不与焉。(1) 《孟子.离娄上》有《孺子歌》曰∶“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
  (2) 《论语.微子》∶“楚狂接与歌而过孔子曰‘凤兮凤兮,何德之衰?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已而已而,今之从政者殆矣!’”四十
  唐五代之词,有句而无篇。南宋名家之词,有篇而无句。有篇有句,唯李主降宋诸作,及永叔、子瞻、少游、美成、稼轩数人而已。四
  唐五代北宋之词家,倡优也。南宋之词家,俗子也。二者其失相等。但词人之词,宁失之倡优,不失之俗子。以俗子之可厌,较倡优为甚故也。四二
  蝶恋花》“独倚危楼(1)”一阕,是《六一词》,亦见《乐章集》。余谓∶屯田轻薄子,只能道“奶奶兰心蕙性(2)”耳。(1) 见本《删稿》十一节。
  (2) 柳永《玉女摇仙佩》∶“飞琼伴侣,偶别珠宫,未返神仙行缀。取次梳妆,寻常言语,有得多姝丽。拟把名花比。恐旁人笑我,谈何容易。细思算,奇葩艳卉,惟是深红浅白而已。争如这多情,占得人间,千娇百媚。 须信画堂绣阁,皓月清风,忍把光阴轻弃。自古及今,佳人才子,少得当年双美。且恁相偎倚。未消得,怜我多才多艺。奶奶兰心蕙性,枕前言下,表余深意。为盟誓。今生断不孤鸳被。”
  四三
  读《会真记》者,恶张生之薄幸[幸加单人],而恕其奸非。读《水浒传》者,恕宋江之横暴,而责其深险。此人人之所同也。故艳词可作,唯万不可作儇薄语。龚定庵诗∶“偶赋凌偶倦飞,偶然闲慕遂初衣。偶逢锦瑟佳人问,便说寻春为汝归。(1)”其人之凉薄无行,跃然纸墨间。余辈读耆卿伯可词,亦有此感。视永叔、希文小词何如耶?
  (1) 此为龚自珍《乙亥杂诗》三百十五首之一,见《定庵续集》。四四
  词人之忠实,不独对人事宜然。即对一草一木,亦须有忠实之意,否则所谓游词也。
  四五
  读《花间》《尊前》集,令人回想徐陵《玉新咏》。读《草堂诗馀》,令人回想袁谷《才调集》。读朱竹□[诧换土旁]《词综》,张皋文、董子远《词选》,令人回想沈德潜三朝诗别裁集。四六
  明季国初诸老之论词,大似袁简斋之论诗,其失也,纤小而轻薄。竹□[诧换土旁]以降之论词者,大似沈规愚,其失也,枯槁而庸陋。四七
  东坡之旷在神,白石之旷在貌。白石如王衍口不言阿堵物,而暗中为营三窟之计,此其所以可鄙也。
  四八
  “纷吾既有此内美兮,又重之已修能。(1)”文学之事,于此二者,不能缺一。然词乃抒情之作,故尤重内美。无内美而但有修能,则白石耳。(1) 此二句出自屈原《离骚》。
  四九
  诗人视一切外物,皆游戏之材料也。然其游戏,则以热心为之,故诙谐与严重二性质,亦不可缺一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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