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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街墨巷

(5)
  
  8月17日他被转到另一艘英国军舰《诺桑伯兰》号,两个月后才抵达南太平洋的圣·海伦娜岛,与一群追随他的亲信,在那里度过五年半的囚徒生活。这个囚徒出身普通人家,从军校出来当个穷军官,后来成为将军,终身执政,皇帝;他是胜利者,也是失败者;他是霸王,也是阶下囚。失败于他,是成败不足论英雄;他虽败犹胜,大家只知道有拿破仑,不知有威灵顿。皇帝或囚徒,无论哪一种身份,于他显得同样伟大。
  自从拿破仑逝世以来,有关他的著作层出不穷。一百多年来,他的秘密永远揭不完。一如歌德所说:“拿破仑的传奇就像圣·约翰的启示,大家都知道里面隐藏着另一件东西,但没有人知道是什么。”歌德所说的“另一件东西”,指的不是秘密,而是他的谜。秘密经过追踪,可以揭秘,一旦涉及到谜,就不容易破译。它像迷宫,让你走长路短路,从摸索到摸索,却老找不到出口。
  拿破仑最为人熟悉的一面,自然是他的大皇帝、大英雄的一面。1796年,一个年仅二十七的青年军官,被督政府任命为远征军司令远征意大利。这个青年军官在土隆之战中初露头角,还不太为人所知。他野心勃勃,一朝被派上用场,马上满肚密圈。他要给督政府以颜色看,这个政府把他看成疯子,一个危险人物,故意将他打发到最艰险的地方去;他也要给约瑟芬以颜色看,她与他新婚,却拒绝跟他远征意大利,他尤其怀疑她的不忠;他也要给法国人以颜色看,从出道以来,他就处心积虑将自己推销给他们,但于今名声还未够响亮,是可忍孰不可忍!他计划周详,想别人的不敢想,为别人的不敢为。他带领军队,出其不意越过阿尔卑斯山海拔两千多米的圣·伯纳德隘口,进入意大利北部,以行雷闪电的姿态,从奥军背后发起进攻,直闯米兰,将奥地利人打得鸡零狗落。一场又一场的胜利教人口呆目瞪,反手间将奥地利人赶出了意大利半岛,以致卑斯麦开玩笑说:“奥地利军队是为了给法国人打败而建立的。”一个从零出发的青年,仅仅一年时间名声远播,成为欧洲最有势力的人。一个一无所有的青年变成了拿破仑。一个年仅二十八岁的小子,竟可以将名字签在教皇和奥地利皇帝尊号的旁边,谁也不追问他的权力的来源,他本身就是权力。从那时候开始,拿破仑的谜团开始了。
  远征意大利之后,一路下来如丽日照临,整整一片天宇只属于他。他在米兰宣告阿尔卑斯山南共和国的成立,从终身执政到黄袍加身,跟英国人争夺霸权,在奥斯特里茨大败俄奥联军,称帝意大利。法兰西帝国领土扩张了两倍,欧洲国家只好称臣。每打一场仗的过程,就是将地球投入血与火的过程。然而大家高呼:“皇上万岁!”
  当然,在这个过程中,他也有过失败、犹疑、恍惚的时刻;顺利、逆境、矛盾、失误纵横交错。但是,到富拉斯港之前,大体上是气浩势宏的大帝。只有当他从艾克斯岛乘一条小艇,登上英国军舰的时候,才最后变成阶下囚。但是,大家依然高呼:“皇上万岁!”
  现实中的拿破仑一逝世,一个传奇的拿破仑开始了。生前不断的挑战将他掏空了,死后,荣誉、传奇就来填补空位,使他成为一座永远屹立的神庙。夏多勃里昂说:“拿破仑生前不曾取得天下,死后天下却属于他”,“拿破仑之后,一无所有。”他被奉为人的力量,意志和智慧的最高表现,一股从未中断过的拿破仑热持续到如今。法国人都明白,他们对这个皇帝的热忱,并不因为他南征北战,抢回无数战利物资,包括黄金和艺术品,而是因为他给法国开创了严密的法治制度,颁布了五部沿用至今,以《法国民法》为首的法典。这部法典后来改称为《拿破仑法典》。这部法典为法国的民主制度和荣昌打下了牢固的根基。
  百多年来,有关他的著作不断,有关的电影、电视也层出不穷。前两年法国一家电影制片厂,计划拍一部有关他的电影,准备集资两亿六千万法郎。德国、意大利、西班牙、英国、匈牙利,都参与投资。而它们当年都被拿破仑入侵过,抢劫过,或跟它们厮杀过。但现在跟法国人合伙拍摄有关他的电影,无疑是跟法国人一起再次高呼:“皇上万岁!”这也是拿破仑谜团之一。美国从来不投资法国电影,那回也出资四千两百万。百多年来,西方世界有关他的电影、书籍、传记、雕塑、绘画的数量,散见于报章杂志的文字,都有泛滥之势。所有这一切,旨在将拿破仑的谜团揭开。但揭来揭去,结果是:作家增加了,书籍增加了,博士论文增加了,导演演员增加了……谜团呢,还在那里,也许永远揭不开。
  注:公元前五世纪雅典海上霸权的缔造者,最后被雅典人放逐。   
  春去春来布拉格
  经历了四十年铁幕后的世界,伏尔塔瓦河上的布拉格还剩下些什么?卡夫卡还在变形,昆德拉承受不了那份轻。你可以透过他们去听听昨日的回音,看看眼下的情景。然而,最简单的方法莫过于你亲自去看看。其实,东欧的“天鹅绒革命”后,布拉格很快成为欧洲人旅游的热点。西欧一下子就将这座名城找回来了。一把就将它扯回到欧洲传统的文化中。在西欧人眼里,布拉格依然是欧洲首府,欧洲的中心。一切无须从头再开始。
  布拉格人说,查理大桥是你一步也不用移动,就可以看到所有建筑形式的欧洲的唯一地方。说得不错。我现在就站在查理大桥上,三十座庞大的青铜或石雕的圣人塑像,沿着大桥两边竖立,向过客叙述这座名城的故事。来到桥上,你才真正进入布拉格。宽阔的伏尔塔瓦河穿过视野内的数座大桥,环抱一个小岛后,向易北河流去。河面烟雨迷蒙,急流泛起泡沫,水色随着浮云变换色调,像卡夫卡笔下的超现实,也是布拉格日子长流的象征。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打着五颜六色的雨伞,在桥上音乐家演奏的乐声中,穿过画家、摄影家开设的小摊位,向两个方向对流。你漫步桥上,可以看到布拉格的脸色,也可以听到世界的脉搏。我从雨伞上方放眼望向两岸,一边是老城,一边是建筑在七座山丘上雄伟瑰丽而密集的建筑物:王宫、古堡、教堂、塔楼;哥特式、罗曼式、文艺复兴式、巴洛克式、罗可可式,一样不缺。城市之上,数十根纤丽的塔尖直指天空。六百年来的建筑精华,仿如是浮在伏尔塔瓦河上一条庞大的鬼船。到了入夜灯光火亮时分,在强力的射灯下,你的视觉被催眠,现实空间说变就变了,布拉格像打在银幕上的虚幻之城,嗡嗡其鸣在城市上空升起。自从夏多勃里昂和诗人阿波里涅描写过布拉格以来,这个城对法国人来说,变成一道梦想之门。你一脚踩进去,在时间与石头织成的梦境中,去寻求空灵、幽邈,或本质、实在。
  然而,你不会在梦境中迷失。布拉格不是巴塞罗那,巴塞罗那只是卡塔卢尼亚人的幻觉,是建筑家高迪设想下的一座虚拟之城,它可以不存在;布拉格也不是印度的贝纳雷斯,它的河面浮着太多河葬的尸骸,它只是一个通过恒河走向虚无的半阴半阳的地方,因此,它也可以不存在。布拉格则不一样,当你漫步在禁止车辆行驶的老城区,脚丫踩在以彩色花岗岩石块砌成图案的人行道或马路上的时候,你觉得鞋底薄了些,脚板被磨得火烫,你感到这个城很实在,它以特有的方式跟你沟通。历史上长期的帝皇统治使它富丽堂皇,平民的手作能耐使它变得实在。布拉格人竟有这种实打实的心思,有品味不俗的工匠头脑,还有勤勤恳恳的双手。在有限的空间和条件里,尽管将一件事情做到尽善尽美。这种实在使他们克服任何的坎坷和困惑。你也会发现,这个古老得可以忘年的城市,竟如此青春绮丽,一似从水中冒出的睡莲。出于怀旧和对古物的珍惜,不少新建筑物依然保留着中世纪留下来的古老入门,新旧两个世界拥抱在一起,和谐得谁也不能将谁扔掉。每一座楼皆修葺得美观整洁,藏红色、西葫芦色或青铜色,像含着水气的烟霞,带领你的目光在城市上空游历。从外墙看,你分辨不出楼宇的年月,它们一律簇新大方,一尘不染,仿如要将历史的尘垢尽洗,好寻回它的黄金岁月。
  布拉格的确有过它的黄金岁月,这要回溯到查理四世时代。查理四世曾经是神圣罗马帝国的选皇。中世纪的皇帝还可以接受一个选字,我们的时代是进步了还是落后了?这位皇帝年轻时留学法国,娶了一位法国公主。他博学多才,是当时欧洲皇帝中知识最渊博的一位,可以运用六种语言。他思想开放,本身就是一道“大门”,不拘一格开向任何的艺术和宗教。是他,一心使布拉格成为欧洲的中心,一如俄国的彼得大帝,要将圣彼得斯堡建成北方的罗马。他是中欧第一所大学的缔造者,也是查理大桥、卡尔斯滕堡和布拉格许多建筑物的缔造者。奥地利诗人里尔克认为,布拉格之所以拥有史诗般堂皇的建筑,要归功于查理四世。在他的统治下,布拉格成为神圣罗马帝国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最后成为它的首府。这就是它的欧洲首府之称的来源。一种可以抗衡异化的根基,从此建立起来了。历史上但凡有一朝好皇帝,日后子民的去向会明确得多。
  一个城市,可以从艺术角度去了解,如巴黎;可以从浪漫角度去了解,如威尼斯;可以从音乐角度去了解,如萨拉斯堡。布拉格应该从哪一个角度去了解?
  布拉格首先是水,伏尔塔瓦河经常泛滥,长期的抗洪斗争中,城市的地面不断加高,以致所有楼房底层都成了地窖,底层咖啡座变成地窖咖啡座。当年查理四世给查理大桥奠基,为向河水讨个吉祥,与星相学家作竟夜之谈后,决定选择1357年9月7日5时31分,这个可以向两个方向阅读的时间,作为奠基的日期;布拉格圣人让·尼波慕塞那的封圣,也与水有关。据说这位神父拒绝向皇帝韦塞斯拉四世透露皇后告解的秘密,而被从查理大桥上拋落河水。现在大桥右方第八座青铜像,就是纪念他的塑像。作为文明进程中的野蛮的牺牲品,这位圣人得到最多游客的瞻仰。
  布拉格也是火。中世纪时候,这座城被大火焚毁,重建后成为今天的面貌。历史上它经常被战火蹂躏,多次被包围,被攻占,再夺回。十五世纪的韦塞斯拉六世,曾经将一位新教的改革者让·于斯放到柴堆上,当众活活烧死。这位曾经在英国牛津大学就读的新教徒,还在柴堆上高歌,预言路德的到来。这把火没有熄灭,一直延续到现代。1969年1月,为抗议苏联坦克进入布拉格,查理大学一位年仅二十岁的学生让·巴拉斯(Jean
Palach)在韦塞斯拉广场上引火自焚牺牲,震动了整个欧洲。
  作为一个小国,在历史大潮流中,无可选择是它唯一的选择。查理四世之后,布拉格曾经被撒克逊人、瑞典人占领,从此走向式微,后来又被奥地利皇朝、奥匈帝国统治过。二十世纪则经历了德国人的占领,从1945年开始的接近半个世纪被苏联的统治。然而,身份一再丢失,却一再寻回,一如春天的一再来临。当代人不会忘记“布拉格之春”。要了解布拉格,原来春天才是它的庐山真面目。
  
  早在1963年,捷克领导人已经企图实行经济改革,开放言论和新闻自由,为苏联入侵时期被镇压的牺牲者恢复名誉。到1968年杜布切克当上总书记,即以改革者的姿态出现,他决心很大,准备让苏联坦克随时压到头上来。他要实行“人道社会主义”。布拉格人就这样拒绝异化。杜布切克一上台,大家相信春天要来了,像伏尔塔瓦河上的鸭子得到春消息,开心得很。但是,春天不曾来到,苏联的坦克抢先来了。一如历史上多次的抵抗运动,布拉格人筑起街垒打巷战,却明知道,除了失败别无选择;却更知道,柔弱、失败也必然有所孕育。后来,只有二十年上下的后来,大街上立着的斯大林像,不都被扳倒了么?抵抗的生还者和无数普通的捷克人,通过领导人给他们打开的国境线,逃向奥地利、西欧和美国。这个血洗的春天,使布拉格人的精华得到考验,也在法国左派知识分子中,引起极大的震动,许多人重新调整了人生的航向,阿拉贡也企图促使党中央通过谴责决议。某些思想开始重新切割、定位。
  到柏林围墙倒下,春天真的来了,布拉格人终于找回自己的身份。上天将他们应得的一份奉还。现在许多西方人涌到那里谋求发展,德国人、奥地利人捷足先登;美国人也不甘居后,目前在布拉格的人数已达三万五千至四万人之间;法国也是重要的投资者,已建立了二百五十个企业,地产、新闻、银行、药房、电影院、餐馆业,还有Danone;苏俄人更是因利乘便,早已经站稳了脚跟。但布拉格人却说,看见那些发了财的苏俄人还是觉得不痛快,这使他们想起过去,一个他们所不想要的过去。然而,否认过去,重获自由,难道就是一切?否认之后总是一片空虚,如何填补被掏空了的灵魂?如何选择未来?作家哈维尔当年组织过反对行动,现在他的政府一样贪污、行贿、腐化堕落。自从第一任妻子去世,他再次结婚后,民意测验不断下降,眼下只得百分之四十的拥护者。
  捷克是东欧国家中状况最好的,但柏林围墙倒下十二年,它的最低工资只相当于五百法郎(法国最低工资是六千法郎),国民平均收入相当于两千八百法郎。但我们的导游小姐马莲娜懂五国语言,在中学当教师超过三年,工资还未到达平均收入。为维持生计,业余兼做导游和笔译。西欧拥有的一切,布拉格表面都拥有了,只是低了几个阶位。自动收款机、自动收票机不灵光,小小的停车场进出口排长龙,一排就是半个小时;出租汽车不按米表收费,每回讨价还价,叫价高达三倍以上。马莲娜就劝我们不要乘出租汽车,说司机个个都是贼。到达布拉格那天,笔者在机场上见一个妇人前来乞讨。一个外表宏丽的布拉格,到底掩盖不住半个世纪统治的变形,卡夫卡笔下的变形。
  面对着一个选择太多,欲望太多,物质太多的自由世界,一切都不容易。约束惯了,自由就不容易;沉默惯了,说话就不容易;严肃惯了,笑脸就不容易;重压惯了,轻松就不容易。昆德拉又怎能承受得了那份轻?说一切无须从头开始,还是必须从头开始的。不过,布拉格的春天毕竟来了。如果它的美丽建筑物使建筑家感兴趣,伏尔塔瓦河上不断兴亡的帝国使历史学家感兴趣,它的春天却使所有人感兴趣。春去春来,只有春天才是它的真面目。
  
  子虚威尼斯
  闻说那水城威尼斯,仅仅二十世纪就下沉了二十多厘米,得赶快去找找它,怕迟了,就花儿般谢了,晨雾般散了。
  我的脚丫踩着法国,越“墙”就可以过去。但穿着裙子翻墙不雅观,我选择了坐飞机。
  的士从机场载客进城,不用汽车用快艇,已先声夺人。威尼斯是海狸共和国,它的子民会筑堤,会跟海水打交道。
  蓝天底下,远远地等着我的水城像睡莲,泡在阿得里亚海之滨,娆艳得出奇。随着浪花升降摇曳,跳着迪斯高,一舞比一舞劲。
  威尼斯卢岚摄
  楼房要塌了!城市要沉了!早有人告诫我,在威尼斯,神经要健全,精神境界也必须提得很高。
  楼也罢,水也罢,都半真半假。市内河道纵向横向,海水浸淫着所有楼房,一直漫延到屋子里头,楼下便成了船坞,里头停泊着木船汽艇。条条空船都像谜,诡秘得教人心颤。
  楼楼各自成世界,街道没有汽车、地下车,因此不会车声隆隆,也没有喇叭声和废气。户户一叶扁舟来往,那诗那画,便尽在其中。但一出门就泡湿脚,不如留在家,写写随想录回忆录,或编造一个耸人听闻的故事。反正威尼斯运河的水黑如墨,蘸上笔尖便可写;反正威尼斯给人以丰富灵感,一些灰暗阴沉的灵感,就有托马斯·曼的《威尼斯之死》。他死在威尼斯。
  这个城市真美,美得直教人想死,蝴蝶梦中的死;其位险势危,像比萨斜塔之危危欲坠。比萨之倒塌能免否?威尼斯的沉落能免否?
  有一年水灾,圣马可大教堂广场的积水曾达一米,外观受破坏,内部壁画损毁无数。大水过后二十二年,才有了一个兴建庞大海堤的“摩西计划”。但这个计划能一劳永逸么?地球气温不断上升,阿得里亚海的水位也逐步上升,海面神不知鬼不觉地慢慢扩大,已衔进海口的威尼斯,将是它第一个吞噬对象。
  罗马没有陆沉,却又说它是等待世界末日的理想城市。不知为啥,意大利这里那里,总给人不祥的印象。
  “鸽子地上走,狮子天上飞”,满眼美丽璀璨的彩色大理石,迷宫似的拱顶圆柱回廊,灵魂深处尽是些平衡对称。在威尼斯死,何不在威尼斯生?
  和煦的阳光大伙平分去,热吻留给来度蜜月的新人。威尼斯的爱情不会死,一部部文学作品围绕这个主题产生。
  长路漫漫?不,威尼斯路短,不会越走越远越陡,所有目的地距离都很近,除非没有目的地。但你会迷路,在迷宫似的横街窄巷中左绕右拐,找不到出口。都说,你不曾在威尼斯迷路,就不足以认识威尼斯。
  站到 Cipriani
酒店的滨海露台上,隔着海面遥看水城的灯火之夜;到礼品店买些容易破碎的彩色玻璃;挤在接踵擦肩的游客当中,吃一盘茄汁牛肉意大利粉spaghetti。从餐馆出来,上下左右唧唧舔干净嘴唇,那时节,怎么样也生不起骚人墨客那生生死死的郁郁之情。
  Cipriani,spaghetti,蒙娜丽莎的作者叫Da Vinci。Italie天天收紧喉咙i i i
,法文“好看”是joli,大家公认威尼斯很joli,好看是因为它快要死。
  4月的风暖生生地吹着,运河墨墨闪闪碎碎,船桨下,威尼斯游船gondole
颠颠晃晃。每逢绕过街角,水手悠悠呼喊:“哎嗳——”,弯角驶来的船漫声应和:“呀啦——”,一呼一答,一支无腔古曲,在两岸大楼的残墙上游弋转回。
  水手是个粗壮中年汉,脸庞经风见雨棕黑透红,动静间油光闪闪,却不是想像中的憨朴。草帽上系着蓝色布带,洒脱花俏,鼻梁间架着墨镜,你在明他在暗。脖子上飘着黄领巾,指头间,闪着粗阔的彩色金属戒指。
  他一路向我们介绍威尼斯的景物和古迹,把当年拿破仑住过的宫殿指给我们看,还把征服者顺口骂几句。但无论骂人或讲解,均熟练顺溜如诵经文,教我们明白这是个导游老手,嘴巴已跟船桨般机械古板。你那迷醉诗意,便悄悄地,在天水间飘散了许多。
  威尼斯还有一位马可波罗。历史注定要出现这么个人物,没有他,六百年前的中国于欧洲人只是一片沙漠,没有他,六百年前的炎黄子孙还被当成吃人生蕃。
  船头迎来了他的故居,童话仙屋般的式样。可童话不会那么颓败,二楼阳台上的拱门和大理石柱已黑尘蒙蔽,窗框收缩,木头糜烂得快要掉下来了。楼房已死,立在水中的,是一颗丝丝缕缕的破烂魂魄,一如历史给人的印象。
  双桨起落,远近幢幢楼宇连横,如动画片般展过,却是人间。只是绝大多数楼房门窗紧锁,墙壁批档剥落,露出一片片红砖,如带血骨骼。
  到底是已过时的繁荣,到底是眼下的荒凉。
  据水手说,绝大多数威尼斯人已弃城,情愿栖居他乡,把空城留给游客。不堪骚扰?为减轻威尼斯的负荷?或是拋弃即将沉没的古船?
  Gondole到了海面,蓦然回首,威尼斯正笼罩在夕阳中,金灿,妖冶,诡幻,像一年一度的水上嘉年华会中的假面具女郎。一群群飘浮着的魅魑幽灵,不正好是威尼斯的魂魄么?
  这名城可观赏而不可长居,可远观而不可亵玩。这城市是诗是画,却子虚乌有,是阿得里亚海上一条鬼船。它拥有的一切,尽是些谎言,住不进去……   
  夏日苏格兰
  去年夏天法国最热那段时间,有好几天我们去了苏格兰。是一位老同学邀请的。请得及时,启程得也及时。之前,连续数天我们躲在乡间的村屋里,关闭所有门户,连窗扉也关起来,以避开从撒哈拉沙漠飘来的四十多度的热浪。飞机降落爱丁堡时,机长宣布当地气温是十八九度。走下飞机,一阵清凉空气迎面袭来,你简直感到幸福了,原来幸福感也可以在这种情况下出现。
  只是,从见识角度而言,我不对苏格兰抱太大希望。英格兰我到过不止一次,爱尔兰也见识过了。像英国这样的岛国,只要你放眼大洋,听听海风,许多历史故事就会回到你眼前来。比如,撒克逊人的舰队如何远征世界,怎样建立海上霸权;帝皇们的弓箭和枪炮的故事当中,又如何夹杂着圆桌、圆桌骑士以及英雄和美人的故事。而海岛上面,不外是闻名世界的草地、牧场、养羊的山冈。
  然而,入住酒店那天,我在大堂里看到一本杂志的广告,说北部High
Lands地方,有十公里的山头要出售,因为业主需要资金来修理山顶上的庞大古堡,否则那座古堡就保不住了。好家伙,谁说苏格兰没有新闻?这种新闻,恐怕很难在别的国家找到。这些山头,都是直落大洋的石山头,是火山爆发时期形成的,不少山尖达九百米,是苏格兰的名胜,被誉为英国的阿尔卑斯山。英国有古老的贵族传统和世袭制度,遗产由长子承继,许多庞大的庄园和物业,不会由于划分遗产而分割得四分五裂,而能够完整地保留下来,就有一个人拥有十公里山头的记录。然而,你别以为这个记录是登峰造极的,不,远远不是。据说苏格兰三百四十三个土地拥有者,竟拥有了半个苏格兰的土地。其中最大一个,名下的土地达十万零一千八百公顷。比起不到两平方公里的摩纳哥公国,要大多少倍?都说英国人保守,这种土地的托拉斯制度,不就是保守的最好见证么?在我们这些见识过革命的人眼里,英国人怎可以不起来革命,要求重新分配土地?只是,不革命的英国,却远远比某些革命过的国家要好,这点英国人自己明白,外人是否明白并不重要。这种古老的制度,可以古老当新鲜,反而给人以新奇的感觉。
  跟着几天下来,我们跟着朋友的汽车或旅游车到处逍遥。最长的旅程是从丹地市出发,由南到北直达Fort
Willem。无非是看看风景,也看看在现代化无孔不入的时代,英国人的保守怀旧,能够有多大能耐。车子一驶出丹地市,绵羊是无所不在了,草场上、山坡上,到处是零零星星的白点,像地上的浮云,好一个绵羊的王国。当车子走近牧场旁边,你可以看到它们肥团团圆滚滚懒洋洋的尊态。它们的丰衣足食养尊处优,是显而易见的。据说在更北一点的Shetland,它们还目中无人,逍遥到公路上来,将汽车全不放在眼内,把公路据为己有,一如北极圈驯鹿的霸气。其实直到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初,北海油田开采之前,养羊业是苏格兰的经济命脉。直到现在,依然起着举足轻重的角色。那些羊小姐、羊太太和羊先生们,还能够不霸气么?你的车子可以随便响号惊动它们么?这些古老动物,不但散布在草场上,还散布在山石嶙峋,树木稀少,颜色如绿宝石般的山谷上。山谷以上的山巅,往往矗立着一座色调灰沉,式样厚实而沉重的古老大宅或古堡。由于外墙大多是巨型花岗岩,线条显得笔直而单调。羊与屋搭配在一起,透出了一派古老的大英帝国的味道。
  恐怕很难找到比苏格兰更美丽的田畴了。周围绕着树木或灌木的农田,大多分布在缓坡起伏的小山丘上。整齐而大小划一的麦秆捆,错落有致地散落在刚收割过的山坡上。几棵大树或小树林间,经常隐藏着一两户烟火人家。三五匹白马、棕马,布景般铺陈在小河边,倒影远远映到眼前来,情景果然是世外桃源,却又不完全是,那是英国特有的安乐祥和。车子一拐弯,你看到沿途村落新起的楼房,或整整齐齐,成排成列地沿着公路筑成的新楼,都不是使用工厂出产,尺寸大小划一的水泥板建成的,而是使用从山头上开采的原石,以不同颜色的石块,将墙面砌得古老而华丽。跟过去的风格,显然是一脉相承。一眼看去,你觉得英国人是多么尊重过去,尤其怀旧。大英帝国之魂,到处徘徊着不肯离去。
  沿途你不时看到一些废墟,或荒置了的大宅,墙里墙外荆棘杂草丛生,杂树从爬满攀藤的窗户间伸出头来。艾米莉·勃朗特的《呼啸山庄》中的幽魂,或许就出没在这种地方。但这种凄凉只是一种点缀,一种失落的古老,绝不给你破落感,你只感到这个国度老而不朽。英国人不像法国人那样,乱哄哄地去闹革命,将自己的好东西砸碎、捣毁或付诸烈火。巴黎公社曾经一把火烧毁杜热丽皇宫,法国大革命曾经毁坏过无数教堂和文物。英国人才不干这种蠢事。到底是撒克逊人的实在,不像拉丁民族那样轻飘飘。戴卓尔夫人曾经批评大革命,说:“法国大革命不曾带来自由、平等、博爱,而是刚好相反。”英国人的稳重保守,既让他们保存了历代积累起来的建筑和文化宝藏,又维系了一个扎实的精神和文化的根底。保守,是这个古老国度的新事物。
  车子走了一趟High
Land回来,在丹地市政府附近停车。你走下汽车一看,眼睛不禁一亮,还要到什么地方去看苏格兰呢?整整一个苏格兰,甚至大英帝国都在这里了,最典型的英国风貌大抵如是。虽然那角地方只有一间博物馆和一所著名的中学,其余的是一般的楼房建筑,街道是普通的街道,雕像和花圃在其他城市也可以看到。难得的是,丹地市只是一个小城,但小城也跟大城一样讲究。何止呢,苏格兰简直跟英格兰一样的皇气,尽管英女皇的旗号挂在伦敦的白金汉宫的屋顶上。
  
  是谁赢了滑铁卢
  李华的《吊古战场文》惨淡悲怆,鬼影憧憧,不堪细读。然而那天,当我们到比利时境内参观滑铁卢的时候,其中的句子,还是应时地来到脑子里:
  鸟无声兮山寂寂,夜正长兮风淅淅,魂魄结兮天沉沉,鬼神聚兮魂幂幂。
  但滑铁卢只是个平原,雨果笔下“阴惨的平原”,附近没有山,只有一个小丘。那天蓝空明净,乾坤朗朗,都不是魂魄鬼神露面的气氛。这个1815年的杀戮战场,现在有的是游客,是纪念碑和博物馆。那些出售纪念品的小铺子生意兴隆,把死去了的人物的头像,不断从橱窗搬出来,做着鬼魂大出售的生意。
  滑铁卢平原中央,一个庞大的锥形土丘孤耸,高达四十五米,顶峰上立着一个高四米五,重量达两万八千公斤的狮子,故名“狮丘”。
  狮丘脚下有一间圆形博物馆,一张一百一十米长的画卷,沿着墙壁展过。画面再现当年战场上人仰马翻,利剑穿骨,鬼呼神号的惨烈厮杀场面,比起《吊古战场文》,更加不堪细看了。
  你沿着石级登上狮丘,一片宽广的绿色田畴在你脚下伸展。再远看,一条条小村落,一片片农庄,无主无次地散落在树林和田野中。它们像欧洲一般的乡村那样,显得富饶宁静,是耕种生活的好地方。但当你想起脚下踏着的狮丘,正埋葬着六万个英国和普鲁士盟军士兵的骸骨,想起当年的一口水井,战斗中竟无敌无我地被拋下了三百个士兵的时候,你难免感到战栗,涌动的血液带来一阵恶心。战争,到头来只不过是可悲的,导致几万骨枯的蠢事罢了。
  滑铁卢之战,尽管已经是一百八十年前的历史,但直到今天,它的故事还引出别的故事,还有热闹好看。一种似战非战的争斗,在世敌之间悄悄继续进行着。
  多少年来,英国人十分气恼地眼看着,所有来参观滑铁卢的游客,只认拿破仑为豪杰。每年到这平原上来的三十万游客当中,据调查,竟有百分之三十的人以为是拿破仑赢得了这场仗,而真正的战胜者,连名字也干脆给忘记了。威灵顿是谁?
  拿破仑的头像、半身像、全身像、象征拿破仑帝国的雄鹰、拿破仑军队的军旗、翘起两撇胡子的高卢兵等,全不减当年的霸道,把平原上所有礼品店都占领了。就连一些瓷器碟子、火柴盒、锁匙扣、胸针,都印着那个战败英雄的头像。他毫不妥协地成了平原上的聚焦镜,吸引了所有游客的注意。而威灵顿呢,除了一间重建的教堂,里面孤零零地放着由他的家族赠出的一尊半身白色大理石像以外,在所有铺子和博物馆中,再也找不出一尊他的塑像来了。在这个古战场上,胜者不为王,败者不为寇。
  为了嘉奖威灵顿打败拿破仑,当年的荷兰皇帝,曾经把边境上一千公顷森林封赠给他,并规定可以世代相传。如今他的后裔就在领地上接待英女皇伊丽莎白二世,共商如何在滑铁卢恢复历史真面目,把战功和光荣重归威灵顿,重归大英帝国。
  但看来这项任务并不比英国人当年打败拿破仑来得更轻松。拿破仑这个矮子巨人,经历了史诗式的英雄岁月后,却进入了谜一般的死后人生,都说:“拿破仑生前未能取得天下,死后天下属于他。”滑铁卢之战从悲剧角度完成了他的形象,这反而成了他进入永恒的神庙的条件。拿破仑、拿破仑法典这些字眼,已经变成强的音符,是任何声音都掩盖不了的。他逝世二百年来,他主持起草的法典,依然是有效治理法国的依据,每个月都有一部以上关于他的书籍出版,他的威名家喻户晓,这点你英国佬又有什么本事去改变?
  当然,造成滑铁卢战场胜败颠倒的印象,还有其他因素。当年打败拿破仑的联军中,除了英国以外,还有比利时、普鲁士、荷兰等。当初共赴战场,胜利这块大饼当然不能由英国佬独吃,像比利时人所说,“战功应该归于每一个盟国成员”。如果滑铁卢到处竖立着威灵顿的塑像,处处突出英国人,那么比利时人、奥地利人、德国人、荷兰人,都摆到什么地方去了?不患寡而患不均,到处都一样。何况内部的高下之争,比起对外往往更为激烈。
  为重整滑铁卢的局面,英国人和威灵顿的子孙,或者可以和其他盟国成员坐到一块,吵吵嚷嚷论功再排一次队。但这一带地方亲法国的人很多,尤其是比利时人,管他盟国不盟国,他们当中不少人的祖先,当年就曾经私下与拿破仑并肩作战。今天他们正好是平原上的“地头蛇”,他们要按自己的意思办事,老在那儿出奇谋耍花招,硬是要突出拿破仑的形象,你女皇陛下,你们英国人,又能够有什么办法对付呢?
  
  印第安人,与命运共舞
  印第安族是一个花花绿绿的民族,对颜色有一种特殊的狂热。大红、大绿、大紫、橙黄,少许蓝色与白色。各种颜色交叉、缠绕、奔流、迸发、喷射,相辅相成又互相排斥。仿如要用烟花般灿烂的色调来照亮自己的前程,也照亮别人的前程。然而,印第安人只是一种命运。这是笔者旅行美洲的众多印象之一。
  色彩斑阑的印第安民族卢岚摄
  自称已经有了三千年文化的印第安人,直到1607年英国三艘满载着殖民者的船,在北美杰沙比克湾登陆时候,这个种族的众多部落生活在洛矶山的崇山峻岭中,在中美洲的原始森林和热带雨林中,在南美的亚马逊河流域中。这些地方是他们的伊甸乐园。在这个乐园里,神灵可以通过树木、河流、岩石显灵;打雷、闪电、鹰的飞翔,是祖先的启示;神灵可以在天上,
神灵也可以在地下,它们是花蕾、蝴蝶、斑鹿或一块石头。他们的梦做得很深,从脚下的土地一直到天宇的最深处。
  但是,从汪洋巨浪中到来的殖民者,眼睛看到的当然不是他们的梦,而是他们脖子上戴着的金光闪闪的金片项链,是铜制的烟筒,还有他们的生活环境。在那里,野花遍地,草莓大如李子,山鸡处处营窠产卵,斑鹿、野牛成群结队徜徉于绿原中,候鸽群在天空上遮天蔽日地飞过,5月下种的玉蜀黍7月就可以收成了。沿海地区还有硕大肥美的鲜鱼、鲜蚝。后来还发现煤、铜、铁、石油的藏量极为丰富。这样一个地方,又怎教那些经历了九死一生才抵岸的英国人忍心离别?不,他们绝不忍心,且毅然决然作出决定:不走了,就在那片地方成家立业,建立一个新的国家。他们披荆斩棘,与毒蛇猛兽搏斗,忍受严寒酷热,给热病、痢疾、水肿夺去生命,却充满豪情与憧憬,一心要创造一个雄伟的开天辟地的故事。但那时候,印第安人来了,他们不肯让出土地。像凶猛的野兽,口衔弓箭,手拿长矛标枪,漫山遍野爬行着来袭击。一场争夺土地的你死我活的战斗开始了。印第安人好斗凶残,诡计多端,但文明到底只达到石器时代,又怎可以跟已经拥有殖民的舰队,发明了望远镜的白人相劲敌?每一次冲突,尽管最初时候白人死伤惨重,后来总是印第安人败北,缴械投降。却不曾缴出他们的宗教、语言、传统、各种神秘的仪式。但无论如何,有着古老传统和多种风俗习惯的印第安人的命运,从此翻过了一页,而殖民者也从此背负上种族灭绝的罪名。
  在殖民者的眼里,将一个蛮荒地带改造成一个具有社会文明的自由共和国,是一件天公地道的事;将走向文明路上的障碍物搬去,也是一件天公地道的事。于是,来自于古老传统和大自然的理性,与追求现代文明的狂热和发财的冲动,就有一场仗要打。战斗的结果是理性被狂热压服。殖民者胜利了。他们以自己的梦想来改造世界,一个新的繁荣局面出来了,他们都发了财。发了财后想到立品,提倡自由、人权,以道德和人权的卫道者自居。再回过头去看那些奄奄一息的,被驱逐出他们的土地的印第安人,难免不从内心感到一种原罪,一种将自己的狂热,强加到那些拒绝让出土地的印第安人头上的那种原罪。在世人眼里,这就是美洲的原罪。
  是否出于一种赎罪心理,我们且不管,眼下的事实是,美洲国家对印第安人都特别优待,尤其美国和加拿大,索性由国家出资将他们养起来了。他们拥有自己的领土,由国家划成保护区。在保护区里他们实行自治,按照自己的风俗习惯办事,不受现行的国家法律管束。非印第安人是不能在保护区里拥有土地的。他们有自己的学校,传授印第安语和传统的风俗习惯,有自己的宗教仪式,有自己的救赎灵魂的方法。一切应有的文明态度和措施都有了。这既是亡羊补牢,也是一个文明强国的必然穿戴,又有谁能够非议?又比如,拥有三十万印第安人的加拿大,其中生活在大北世界中的伊奴意(Inuit)族要求自治,经过十五年商谈后,渥太华议会于1993年通过创立尼那维(Nunavut)自治区。一个拥有自己首府的自治区,于1999年4月1日正式宣布成立。这个区域的面积达二十一万九千平方公里,人口只有七千,分布在十四个村庄里,首都人口两百。他们要求自治,目的是不让外族同化。但他们吃汉堡包、饮可口可乐、穿牛仔裤;室内有电视机、电话、收音机、电脑、网络。在现代文明的冲击下,原来的文化传统和风俗习惯逐渐蜕变。在这个孤独的世界中,他们酗酒、吸毒、强奸、乱伦、谋杀,自杀率是世界上最高的地方。
  用心良好是一回事,所产生的后果却是另一回事。就像雪天路滑,车子经常驶出路面。有多少优待,就产生多少弊端。人既然由国家养起来,一切万事皆吉,求生的原动力也就消失了。他们整日游手好闲,无所事事,躺到长椅上晒太阳、喝酒、吸毒。仿如毒品、酒精就是他们的前途,他们的命运。人口也逐渐减少了。以哥斯达黎加为例,十六世纪哥伦布到达那里的时候,各种部落的印第安人,据粗略估计总数大约是三万至六万,但现在的统计数字是,纯种的印第安人只有五千上下。政府尽管采取措施,保护那些濒于灭绝的部落,但由于那些地方发现矿藏,在发财的前提下,再好的措施也付诸流水。保护区不受法律管制,他们就大可以与外边的人串通,在里面开赌场,有了赌场,各种罪恶还怕滋生不起来?保护区反而成了藏污纳垢的地方。文明作用到印第安人身上,依旧将他们推上颓丧、沦落、灭绝的道路。他们最初被野蛮被偏激诅咒,后来又被理性被文明诅咒,印第安人又怎可能不是一种命运!
  长久以来,这个民族是沉默的,他们不曾发出过任何声音。头戴羽毛,涂成大花脸,骑在马背上吼叫狂奔的形象,只在西部影片中出现,那是白人眼中的印第安人。从前,那些描写印第安人的作品,都被出版商拒绝了,理由很简单:印第安人不使人感兴趣。何况,那个种族的人你必须提防,西部殖民者就知道他们有多狡猾、凶残、难缠。就连他们在银幕上的形象,不也已经消失很久了么?
  但是,最近二十多年来,涌现了一批印第安人作家,长久以来沉默的印第安人说话了。形势强于人,这股潮流使出版家不能无动于衷,且越来越重视。但凡瞥见作品中出现一根羽毛,马上从口袋里掏出钞票来。美洲人看着从沉默中走出来的年轻一代,有点惊诧了,印第安人要重掌自己的命运了么?这些年轻作家,讲的是关于沉默的土地,沙漠里的风,飞翔的鹰,无声的植物的故事;也谈到离开了土地的印第安人,比谁都更明白根的重要。他们各人以自己的方式来歌唱草场、湖泊、河流,满布野牛的山林绿野;他们歌唱泥土,歌唱风,歌唱行雷闪电,也歌唱阳光。“我将自己看成是沙漠的一部分,我将它看成是自己的母亲”。他们有意跟过去衔接,有意捡回神秘的过去的一些碎片,沿着某些痕迹回溯逝去的生活图景,去抚摸记忆的创伤,为他们的种族被屠杀,被否定的命运作证。这种特殊的命运,成为他们心中的一团火,不断地在里面燃烧。
  然而,一个写作的印第安人还是真正的印第安人么?他们自以为从迷失中找回了自己,寻回了自己的身份,到头来只是一种怀旧,一个拥有电视、电话、网络的文明人对一个消失了的世界的乡愁。拿起笔来的印第安人,实际已经被文明改造了,驯服了。有个别作家在政府部门任职,因利乘便写起侦探小说,涉及到许多犯罪情节。因此,他们经历过迷失后所寻回的身份,是一种蜕变了的身份。他们不再像祖先,上山采摘野菜野果的时候,将自制的烟草撒到地上,以回报神灵;不再为一棵树,一朵花,一根草祈祷。还有多少人会将子孙带到原野上,对他们说:“看看你的周围,向四个方向尽可能往远处看,你的周围都是你的亲人,你的朋友。你脚下站着的土地是神圣的,你看看它,让它进入到你的身体里。”还有多少人告诉他们的子孙说,不是土地属于人,而是人属于土地。生命是以各种形式存在的,所有生命都来自于同一的原动力,就是产生星球的那种原动力。他们也逐渐忘记祖上的教导:人的生命不比一棵植物或动物更重要,是三者使世界平衡的;女人们再不会跑到野外去,双手抓紧一根插在地上的白杨树棒,将孩子养到一块兽皮上;他们不会跳太阳舞,将自己的一块肉奉献给它。他们很多人出生于大城市,如芝加哥、蒙特利尔,在现代社会文明中成长。他们穿西装、打领带,甚至作西部牛仔的打扮。使自己“重新变成印第安人”的方法只是,不时回到祖先生活过的山谷,凭吊一下曾经有过祖父一间小茅屋的土地;从父执辈那里学会一点尊重大自然,不忍践踏一棵草,破坏一棵树;或者将一辆摩托车看作神灵。这已是他们能够做到的最大限度。有些人骄傲于自己重新变成印第安人,但也有不少人与美国人、欧洲人通婚。有些父母将孩子放到寄宿学校,一心让他们从小进入现代社会生活,尽量忘记过去。也有人将孩子送到教会学校读书,信奉天主教和基督教。久而久之,他们相信其他宗教跟他们原来的信仰相去不远。不知不觉中,一种价值观被另一种代替了。他们过去嘲笑白人与自然界之间筑起一堵墙,现在他们也筑起墙来了。不再嘲笑白人只会看,不会听;不是不聪明,而是缺少智慧了。他们也逐渐忘记跟动、植物,跟无声的土地对话了,不再安于贫穷但幸福的日子了,不再相信传统可以给他们力量,也可以证实他们的身份了;不再相信“圣舞”可以使他们跟土地、风、花、水、雪和野兽沟通了。看,我们的文明留给印第安人,留给他们的命运的,还有些什么?
  再没有一个民族的命运是如此奇特,在短短的数百年中,历尽了野蛮与理性的强力冲击。两股力量联手作用到它身上,不偏不倚地将这个民族和它的文化推向沦亡。伊甸乐园已经消失。野蛮与理性没有了界限。在这个纷乱的世界上,谬误是永远的谬误,而理性或良好用意呢?又曾经做过多少桩好事出来?
  走不出青山
  北极圈是一个神秘的大北世界,拉普人是这个大北世界的神秘民族。你一旦进入拉普人的世界,你的旅行便带上极其鲜艳和浓烈的色彩。试想他们身上穿的,不论男人女人,长袍短褂,都是清一色的宝蓝色,袖口衣摆,全都滚上宽阔而鲜亮的彩色花边。而披肩上的流苏,像雨丝般罩着肩头流下。头上的高帽子是通红欲滴了,像雄鸡头上的鸡冠。在冬日一片茫茫大白的世界中,或者在短暂的夏日的绿色深海里,如果没有强烈而夺目的色彩,拉普人又怎能够在自然世界中,将渺小的自己标志出来呢?
  拉普人的歌声尖厉凌霄,充满了力的呼唤和寂寞心灵的嘶叫。那天我们在芬兰依纳丽区拉普人皮尔先生的帐篷里,他的夫人为我们高唱拉普歌。歌声急迫野性,尖厉刺耳,且摇头踏脚击着手鼓,数曲下来,你心颤神抖,自觉有点地动山摇。及至问起歌曲内容,皮尔夫人微笑着回答,说有个拉普人想宰一只鹿,却在那儿苦恼且犹疑不决,皆因不知道该宰哪一只才好。“白鹿白得鲜亮,灰鹿灰得沉着,幼鹿活泼可爱,老鹿来日无多,该宰哪一只才好呀,或者哪一只也不该让人宰?”她说话妩媚凄切,我不堪此答,眼眶里竟盈起了一汪浅泪。
  如此凄厉的歌声,能唤起世人对他们的孤寂生活和孤独命运的注意么?能唤起人们对他们柔情似水的内心世界的理解么?
  拉普这个大北民族神秘莫测,就连他们的来源于今未有定论。只知道大约一万年前,这个不称自己为拉普,却喜欢自称为“萨满”的民族,已经是大北最早的居民了。他们分布在挪威、芬兰和瑞典,以及俄罗斯的北极和北极圈,自由自在得像天上的浮云,来去全不受国界和边界的约束。谁能阻止云的飞翔?
  那片绕着北极点约五十万平方公里的地方,是他们生活的世界。那个世界像梦一般诡异而极端,就连时间和空间都在那里变异了。试想一年当中有八个月,冬天在那里迷了路,它东南西北四处碰撞,无奈得愤怒顿足,咆哮嘶叫,把大雪风暴洒向人间。又有三个月时间,黑夜也丢失了它的方向盘,横走直走回头走上下八方走,却老在那儿团团转打圈圈,找不到走向太阳的通道。风雪接替风雪,黑夜接替黑夜,漫漫的风雪与漫漫的长夜交织着,织成了萨满人漫漫的孤独与人生。那时候,雪原上闪出一只姣媚而诡计多端的白色狐狸,使劲地把尾巴向上一甩,将一股白雪甩到天空上头,天际间便出现了一片北极光。在萨满人中,自古以来就有这样的传说。北极光的颜色或紫或蓝或绿或洋红,成了雪原上半明半暗的幽幽的一盏明灯。那时候,散居在山林雪野中的自然之子——萨满人,便举头望着它,唱一首有关“雪”或者有关“鹿”的歌。
  在一个“雪”字上头,萨满人有着怎样的一种感触呀,他们脑子里有着不少于一百种最微妙的概念。而在一个“鹿”字上头,他们又有着怎样的一种情感呀,他们有着多于三百种最细腻的概念来向你陈述。萨满人以狩猎、捕鱼和养鹿为生,但主导他们生活的还是鹿,一切必须以它们为中心,直至最微不足道的细节。青年人该什么时候结婚?且问问鹿去;孩子该什么时候受洗?5月或6月?且问问鹿去。即使春天来了,春的节奏也必须由鹿来决定。什么时候该把帐篷放到雪橇上或者雪地摩托车上?什么时候该吻别妻子和孩子,把鹿群带到高地或峡湾上去放牧?明天?后天?或大后天?谁也不知道,只有鹿才知道。且去问问鹿吧,它们会给你出发的信号,因为母鹿必须在到达某峡湾的牧场上,或到达某些小岛的时候才下崽。
  一年当中,又有这么样的一段日子,日头一下子爬上了天顶,在萨满人的头上转呀转呀转,转个没完没了,一转便是三个月。那时候已经是大北的春天了,一个零下二十度的春天。春天是爱情的季节,萨满人经常在那时候举行婚礼。结婚,是一件多么隆重的事情,准备工夫两个月前就要开始做了。无论主人或宾客,礼服一定要尽善尽美。新娘子一袭嫁衣要做一个星期,单是裙脚的滚边就需要三十米花边。腰带和披肩必须镶金镶银,二十个金牌银牌挂在胸口前。新娘子经过四个小时的穿戴后,等时针搭正十三点,一顶红色的头冠戴到她头上,一场隆重的婚礼便正式开始。婚礼在教堂举行,由路德教派的神父来祝福。新人在神的面前表示“我愿意”,两人从此生死与共。
  参加婚礼的宾客往往来自几个国度,动辄千把人。宴会在浓郁的萨满色彩和气氛中从白日到白日。千把人哪来地方过夜呀?不用发愁,有个解决的好办法。宴会上大伙喝的是一种烈酒,一种自己酿制的九十度的烈酒,狂欢到一定时候,大家已醉眼昏昏,一头倒在什么地方,就在什么地方过夜啦,就是这么简单。
  但这种婚礼在拉普人世界中日见少了,充满诱惑的物质文明,正向着孤岛似的拉普世界进行侵蚀。萨满女孩子为追求更热闹更舒适的生活,纷纷走呀走呀走,走出了青山,走向南边的城市,没入熙攘的人群和高楼大厦中。她们在那里工作,结婚,生子,不再返回青山去了。而青山里头的男人,也在走呀走呀走,却走不出青山。女孩子离开了家园,照顾老人的责任便落到男人的肩头上。到有朝一日老人归西,他们已经进入四五十岁的年纪。年轻人娶妻尚且不易,这么一把年纪的人更加没有希望了。
  拉普男人健硕如山也坚强如山,但也像其他男人一样,需要一个女人温柔的手来牵着,风风雨雨一起走过黑夜白昼,或者白夜黑昼。然而女孩子们却遗弃了鹿的王国,鹿的男人,去拜托青山白雪和凄冷艳绝的北极光去给他们做伴,让沉默的鹿来给他们解愁。然而这一切都不能代替女人,代替不了女人心头和身体发出的热量。他们承受不起孤独寂寞,不少萨满男人因此而自杀,倒在松、杉、白桦的莽莽雪林里头。
  我不堪导游的叙述,眼眶里再次溢起一汪浅泪。一个拉普男人的倒下,就像通向自然世界的一盏路灯的熄灭。这个从黑夜中走来的民族,路上还有多少盏路灯呀?
  
  蓝人巴拉
  从摩洛哥旅行回来,人晒成个黑枣。一闭上眼睛,仿如还坐在那辆八座位的小巴上,沿着海拔四千多米的阿特拉斯山脉的公路,在惊险的弯角上拐来拐去。路旁万丈深谷,司机先生又病倒了,边开车边叫腰痛,叫得你心里直发毛。沙漠热风斯罗科又刮起来了,漫天沙石,将远近视野一股脑儿勾销。最后是汽车轮胎泄气,走不动了,因为辗上了铁钉。为等候换轮胎,大家只好下车,在烈日下晒人干。还有更晦气的旅程么?
  到达马拉喀什那天的傍晚,坐在酒店房间里休息,突然听到外边的叫喊,吃了一惊。什么动物吼叫?狮子?老虎?豹?天哪,在非洲这种地方,真是什么也说不定。事后从导游那里知道,那是清真寺召唤教徒祈祷,每天五次。
  由马拉喀什到撒哈拉大沙漠路上,你看不到绿色,只看见黄土漫漫的山头,黄土漫漫的平原,以黄泥筑成的村落笼罩在漫漫黄尘中。忽然,车窗前走过一头骡子,背上驮着一个男人,一个小孩。骡子屁股后面,跟着一个身穿黑袍,头戴黑巾,脸蒙黑布,包装得密密重重,只露出一双大眼的女人。她脚步匆匆,气急败坏追着骡子赶路。这种情景,正好是阿拉伯国家女人的家庭和社会处境的活图解。
  车子不时停下让游客照相。无论停在什么地方,即使在崇山峻岭,马上会冒出一群小孩前来乞讨。而马拉喀什的手工业区,也像贫民窟一样可怕。你一走进去,乞丐像保镖,从头到尾贴身地追随着你;当你购物后付款,老板算来算去,总有本事敲诈你一笔,你事后才发觉。
  我私下心想,这个国家我不会再来。
  然而,在种种不愉快事件中,来了一个蓝色的影子,他就是蓝人巴拉。巴拉生活在撒哈拉大沙漠。他身上的蓝色,智慧之色,将一切的不愉快都掩盖了。
  那天,当我们坐着四轮越野吉普车进入撒哈拉的时候,一路上已经看到游牧人的帐篷。在沙海中走了大约一个小时,大名鼎鼎的麦素加(Merzouga)沙丘由远而近,终于在你眼前巍巍耸立。已经下午三时过后,还是烈日当空。我们在沙丘上攀登了一段路程,不行,太热了。现在的撒哈拉是冬天,阳光底下三十五度,夏天达六十度。在一个沙堆的背阴处,刚好有一队队友在歇息,我们趁机在旁边坐下。那时就有两三个缠着蓝色头巾,身穿蓝色吉拉巴长袍的摩洛哥青年坐到身边来,逗我们闲谈。我问这一带地方有没有nomade(游牧民族),回答说:“我们就是nomade。”我不敢相信。到我们动身再登沙丘时,一位身穿蓝白两色长袍,头戴蓝头巾的青年马上自动站起来,走在前面带路,大家慢慢聊上了。他说他是柏柏尔人(Berbère
),名叫巴拉,他家的帐篷距离这里十公里,问我们愿不愿意到他家里走一趟。我们说时间不够,谢了。青年们没有吹牛皮,他们果然是当地的游牧民族。
  问他们以什么为生,回答说,从前靠养羊,但十五年前一场大旱,将山头上仅有的薄草和植物都旱死了。到如今还未恢复原貌,也许永远恢复不了。为稻粱谋,转向游客讨生活,给他们带路,兜销从沙漠上开采的化石。旅游季节只从2月到5月,其他时间要么刮风沙,要么天气酷热,只好去开采化石了。
  巴拉告诉我们,附近最高的沙丘达两百米,而撒哈拉最高的沙丘达七百米。我们慢慢向上攀升,脚下沙海的巨浪一望无际向前铺开。你看到一目千里的透明世界,黄沙漫漫上头空空如也,一种天空地空的悲剧美。这位二十五岁的青年告诉我们说,他不曾进过一天学校。游牧民族从来不读书,世代文盲。在家里说的是柏柏尔土话,法语是跟游客学的,斗大的字不会写。他们的家长是老师,学校是大自然,是日月星辰,是亘古不变的时空。当天上闪烁着星星,或者刮着不定向狂风,将骆驼队的脚印抹去,将沙丘的形状改变,那时候,点着煤油灯的帐篷里,就由女人或长者,向年轻人讲述沙漠的传统,沙漠传奇或英雄故事。也许柏柏尔人不知道地球绕着太阳转,但熟读了以太阳、月亮和星星写成的书。外出时候,知道什么时候该跟着猎户星走,什么时候该跟着太白星走。他们的方向性特强,在没有任何标记的情况下,可以将一段路程记得很详细,很确切。“你们知道吗?每一块石头都有名有姓,每一座沙丘都有背、有肩、有腿、有手。沙堆中小小的形状,都是重要标记。”他们数代同堂,由最老的人管事。婚姻由母亲做主,安排男女双方见面,如不合意,可以不结婚,他们只在柏柏尔人之间通婚。以前青年人十五六岁就结婚了,由于生活越来越艰难,结婚年龄越来越迟,巴拉二十五岁尚未娶妻。
  这位柏柏尔青年,法语说得流利。那张吸收了过多阳光的棕黑色脸庞,经过严峻环境的陶冶,线条显得粗犷,和气中带着忧郁。他慨叹生活不易。一场从沙漠深处吹来的热风,将地面所有植物都烫焦了,羊群要爬上树吃叶子;一场风暴,所有动物植物,甚至整整一条河流,都被刮走了。他兄弟姐妹八人,父亲白天开采化石,晚上打磨。只有他和一个弟弟出来做游客生意。问他为什么不进城找工作,他说不喜欢城市生活,那里人多、嘈吵、居住环境狭窄。他父亲每进一趟城,回来总要抱怨好几天。作为柏柏尔人,宁可选择孤独,选择缺乏生物生存的基本条件,被人类拋弃,却没有竞争的地方。在那里,以天为罗帐,以日月星辰做伴侣,与世无争。他们逐水草而居,把帐篷和杂物放到骡子或骆驼背上,每年转移到一个新地方。他们是沙漠上永不停步的旅人,目的地是幻觉,步调才是永恒的。柏柏尔人的故事,就是跟着骆驼脚步的故事。每到一个新环境,重新撑起帐篷,重新打井,沙漠底下四米就有水了;依旧用蓝靛将衣服染成蓝色,因而得名“蓝人”。这些蓝人顽强固执,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将他们征服,除非是神,是信念,是梦想。
  
  “我们在沙漠上向游客出售souvenir ,你明白么?是souvenir
!金钱来了又去了,只有souvenir永远留在我们心里。”当我想起souvenir可以解释为“纪念品”,也可以解释为“记忆”的时候,觉得这个在风中飘摇的蓝色幽魂,多少是沙漠中的智者了。
  到了日落时分,我们站在丘沙之端,默默遥望着那火彩浮泛。原来必须等到落日,才可以看到日头有多么辉煌。随着夕阳的移动,大小沙丘被劈成明暗两个区域。满眼的简单、柔美、和谐的线条,使你对一个美字有了新的醒觉。巴拉望着地平线向落日道别,低声说道:“明天再见!”
  太阳一下山,马上阴风阵阵,气温迅速下降。如果在这里守候到入夜,你会尝到气温下降到零度或零度以下的寒冷。那时沙漠上的狐狸、羚羊、跳鼠、鞘翅类昆虫、长耳狐、蛇,开始从沙穴中纷纷外出觅食。我们给巴拉付过赏金,向他买了一块三亿年前的鱼类化石,然后一起走下沙丘。我看看表,说已经六时过了,问青年人怕不怕回家太迟,既然他还有十公里的路程要走。他说:“我们柏柏尔人从来没有表,只看太阳和月亮行事,太阳下山了,还有月亮在头上呢!”又说:“你们为什么不在沙漠里过夜?沙漠可是个千星酒店呀,何必回去住五星酒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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