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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脉

(3)
后来这件事情让董事长非常震怒,因为几乎每个民营企业在做到一定规模的时候,总喜欢吸收几个名牌大学或高学历人员为企业贴金,他曹泰和也不例外。再加上告黑状的人说是姜勇嫉妒贤能,因此排斥名牌大学和高学历人员。姜勇听到这种说法后哑然失笑:奶奶的,老子嫉妒他们个鸟!一来老子是医药专业毕业,二来他们从文员做到集团三号的位置得是猴年马月的事情了!这次招聘姜勇还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初审后送过来的简历中男多女少,即便是女的也多是姿色平庸的那种,看来市场部女经理在负责初审的时候还是带进了个人情绪。
有两个招聘花絮也值得一写。一次是他路过大办公室门口,听到一个小姑娘在嚷嚷:“有什么了不起,还要初审二审的,不就是一个北方集团吗?”姜勇想到了自己初来公司见到方总那天的场景,微微一笑,进去把那小姑娘叫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开了张录用通知就让她去人事部门报到了。还有一次,是一个经过初审报过来的农村女孩,填报的最高学历是本科,姜勇问她要毕业证看的时候,这姑娘紧张得满头大汗,“领……领导,我觉得评价一个人的能力不能只靠学历。说实话吧,我的本科毕业证是假的,可我的大专证书是真的。”姜勇没有说什么,拿起笔在她简历上签字后喊:“下一个。”这姑娘一下站了起来,“领导,请你给我一次机会证明我自己。我是农村来的,毕业后滞留省城三个月了,我的家庭很困难,我不能再问我爸妈要钱,我需要这份工作来养活我自己。”姜勇拿起简历上自己刚刚签过的字给她看:优秀!并且告诉她说:“这五天里我签了300份简历,只有不超过五份写的是优秀。”姑娘听后给姜勇深深鞠了个躬,说:“谢谢你。”然后含着泪水却又很开心地跑出去了。
一周后,这女孩小冯被安排到了销售部,再后来姜勇破格提拔她做了销售部经理的助理。这姑娘姜勇没有看错,工作起来很勤奋,对领导交代的事情都是很认真,就是和小朱一样口无遮拦,说话不经大脑。小朱是谁啊?你一个新进公司的丫头岂能和她相比?
一次,小冯终于惹事了。那次是小朱陪马老师去北京接一个美籍华人、著名生物学专家牛满华来公司考察,开去的车是公司最好的卡迪拉克,派去的也是公司最好的司机小黄。下车时候看着迎接的场面这么壮观,这丫头不知怎么就来了句:“小黄怎么从北京拉回来一车牲口?”大家都哄堂大笑。到了下午,这话就传遍了整个公司。
这话不久就传到了小朱和老马的耳朵里,这下麻烦大了,两个人哪个是好惹的?他们气冲冲地跑进了姜勇办公室,要求追查消息来源,因为大家都说是听销售上的人说的。姜勇听到了这说法哈哈大笑:一牛、一马、一猪,不是一车牲口是什么?好言抚慰了他们两个几句,并保证追查到底给他们两个一个说法,然后两个人才气鼓鼓地走了。
两个人走后不久,小冯敲门进来了,大概已经听说了小朱和老马要高调追查这消息的来源,哭着承认了自己一时逞口舌之快,说话不经过大脑的错误。姜勇好言抚慰了几句就让她回去了,然后回过头来又亲自上楼,去找小朱和马老师说情。这话本来就是一个玩笑,现在人家老总亲自上门来说情认错,小朱和马老师自然也不好意思再说什么,怒气就此平息。
话说回来。兼并的药厂终于要认证了,国家药监局通知了具体日期,北方集团上下按照早已制订好的方案,进行了厂区和生产区自检工作。同时,接待组、会议组、专家组、宴会联络组、司机组等临时机构迅速启动,每组由总监级别领导任组长,首先在公司院内一天内进行了两次接待演习,同时董事长、马老师、姜勇陪同市委书记和市委市政府一帮随从,浩浩荡荡地开往邻市去迎接认证团。
邻市也有一家西药针剂生产企业在认证中,是市长亲自挂帅。对方企业看到北方集团的车队还是大吃了一惊:乖乖,两辆卡迪拉克,跟着一排奔驰,最便宜的车也是70多万的那款凌志!北方集团的高层不知道,此时认证组的专家团心里早乐开了花。邻市这针剂生产企业太穷了,政府也没有什么钱,专家组横挑鼻子竖挑眼地折腾了快三天了,对方只是好言相求,厂长就差下跪了,却还是第一天给的那小红包。算了算了,看来再榨不出什么油水了……恰恰这时候北方集团来接,嘿嘿,这企业好,看车队就知道有油水!
当天晚上认证团就离开了那倒霉市,跟着北方集团下榻早已安排好的五星级宾馆。晚上的欢迎宴会是在当地最豪华的一家“中原燕翅鲍”举行的,据说其大厨是从香港高薪挖过来的香港金牌燕翅鲍大厨。宴会开始了,首先是市委书记致欢迎辞,然后是北方集团董事长曹泰和,最后连老樊都来了两句“吃好喝好啊,喝好吃好啊”。专家团和认证组成员倒都表现出一副大地方来的样子,把满桌子山珍海味当成家常菜一样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球!姜勇事后才知道,这些家伙都是在装!这宴席的规格在北京也是一流的,没有哪个人能天天这么吃。他们表示的高姿态,无非是想让你高看他们的档次,接下来红包要送能拿出手来的数字而已。
凭良心说,这顿饭也是姜勇平生吃过的最奢华的一餐。那感觉滑滑的鲍鱼汤别人都不屑再要,甚至有人连跟前的那份都故意只喝了一小半,姜勇却让服务员又给自己上了一碗。农民啊,这种场合岂能让别人看出自己居然会喜欢山珍海味?真正有档次的人都要吃柳絮或者蕨菜一类,嘴里还要念叨:“这个好,这个清淡……”
这顿饭的标准多少?不含酒水每席17000!光姜勇点的喂猫那么大的一碗鲍鱼汤就800多。姜勇记得他们村那小学校危房翻修,欠下包工头的工钱恰恰也是17000。校长整天被包工头追着讨债不敢回学校。你想问每个专家红包多少?这可是商业机密,但是可以告诉你一个大概数字。假如你是专家团成员,回去后你也可以带上老婆孩子,连续吃上半个月的燕翅鲍。
两天后的中午某刻,北方集团鞭炮声响成一片:下属制药厂四条生产线一次性通过认证!专家组组长代表全体成员讲话祝贺:“你们的改建速度是惊人的,成果是巨大的,所有大项里违规记录为零,2000多个小项里也只三项需要改进!同志们,你们作为一个有着几十年历史的老字号国有企业,基础差,底子薄,能做出这么大的成绩不容易啊!这个成绩是我们开展认证工作以来,包括在新建企业里都不多见的!”姜勇在私下里跟着念叨:“俺是基础差底子薄,可是俺的红包肥;俺的成绩是不多见,可你奶奶的俺这么大的红包你也不多见……”
当晚,在药厂广场举行了庆祝晚会,还请来了早已准备好的专业演员助阵,几个老总也轮番上台讲话。员工们没有想到,他们年轻的营销总监居然还能唱两句。那天姜勇唱的是首老情歌《透过开满鲜花的月亮》:“透过开满鲜花的月亮,依稀看到你的模样,那层幽蓝幽蓝的眼神,充满神秘,充满幻想……”台上的姜勇歌声略带磁性,充满了深情。山风拂来,吹得年轻的姜勇的衣袂飘飘,连领带也高高地扬起,光这场景就看得台下的少男少女巴掌都拍红了。
老樊居然也能整两句,唱的是豫剧《朝阳沟》选段《我决心在农村干他一万年》,而且最后别出心裁地把戏词改成了“我决心要在北方集团干他一万年”,台下也是掌声雷动。
认证结束后,姜勇对药厂现有品种进行了一次梳理,发文停产了该厂原有的几乎所有西药品种,这些西药品种都是计划经济年代遗留下来的。本来一个中药生产企业生产这些西药产品就不伦不类,再加上这些产品都是些丙眯嗪片、脑复新片、维生素K4片、甲硝唑、四环素、碘化油还有复方磺胺甲恶唑注*之类的老药,虽然价格便宜而且效果都相当好,但是无奈已经在市场经济的浪潮中没有了竞争力,只好选择退市。
你想啊,这些出厂价每支几毛钱、每瓶两三块钱的药品,即便销售款都是大夫的,又有哪个大夫哪个医院愿意使用?不仅医院不愿意使用,就是药店和小门诊也不愿意销售这种影响营业额的产品,流通领域的经销商更不愿意销售此类药品。宣布这些药品下线当天,许多药厂的老职工悄悄流下了眼泪。
几年以后的10月份,大概是2006年吧,一个寻药的帖子吸引了无数网友和志愿者的关注:上海儿童医院重症监护室里,一个叫罗森的儿童正在等待一种救命药——复方磺胺甲恶唑注射针剂。这种临床紧缺的廉价老药复方磺胺甲恶唑注射针剂其实就是复方新诺明,一种十几年前普遍应用于临床的特效药,只有2元多一支,因为利润太薄,已经停产……
北方集团虽然在此次GMP认证中当了次冤大头,但极大程度地提高了各级管理人员乃至最高领导阶层的信心。因为认证工作将极度有利于公司的上市,也让无数服务于种植户的技术服务部吃下了一颗定心丸,于是开始了新一轮更加疯狂的推广。北方集团旗下的虫草水、保健酒、啤酒以及礼品盒系列也开始上市,并且在全国很多省会城市最繁华的商业街开设了专卖店,同时大力发展各级加盟商代理公司产品。而此前姜勇的北京之行,就是为了把加盟店能开到西单或者东单的黄金地段!那里可是寸土寸金的地方,为此姜勇和对方已经谈判了几个回合,而董事长对此地盘的意思是志在必得,不差钱。
就在临行前的那天,公司里又来了一帮吃大户的——以省财经学院林教授为首的一帮乌合之众。这帮人里没有什么高层次的,某果汁品牌本省策划部经理陈波、某方便面品牌本省终端经理等一行七八人,在马老师的介绍下来到公司,说是要为北方科技集团现阶段营销工作进行“诊断”。一帮人在公司会议室正襟危坐,纷纷打开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准备给姜勇上课。姜勇可不吃他们这套,毫不客气地说:“但凡是诊断,肯定是我的销售工作有毛病,没有毛病你来诊断个什么?但我看不出来现阶段我公司营销工作出了什么毛病,而且正相反,发展势头良好!我们营销工作启动以来,两个先期主打品种在短短三个月里,销售额达到了每月2500多万,你打听打听这是业内企业需要奋斗多少年才能达到的数字?林教授,陈经理,你们的果汁产品作为快速消费品,当年达到这一数字用了多少时间?”二人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特别是那林教授,每次到哪个企业去打秋风,都是在相当客气的氛围里回答别人请教的问题,哪里见到过姜勇这么直接甚至是直言不讳的带着火药味的质问?
“倒是也有几个小问题,我需要林教授和几位领导来为我指点迷津。”姜勇略带嘲讽味道地继续进攻,“1、我公司蛹虫草回收三个月内将跨过亿元大关,到时候假如不能上市,公司随后必将面临资金崩盘问题。请教一下林教授,我们到时该如何对付千万农户?2、现在我的营销中心有80%的广告费都浪费了,可是我不知道浪费在了哪里。还请林教授现场为我解答,好让我有个学习的机会。”
姜勇这话太损了,前一个公司加农户的运作方式的问题类似于永动机问题,能量总是在不断被消耗,属于无法调解的阶级矛盾,搞不来钱怎么也糊弄不了农户;而后一个问题则是当年全球营销界提出的新理论问题,类似于我吃了七个烧饼饱了,谁能告诉我一堆烧饼里,哪个烧饼能起到第七个烧饼的作用?让我吃一个就饱?这是根本无解的问题。顷刻间,那林教授大汗淋漓,会议室里出现了难堪的沉寂。那不知趣的陈经理清了清嗓子说:“姜总,这个问题我们下去再回答你,还是先说说贵公司的现状吧。”
“不需要,我只想解决这个困惑。”姜勇说完后站起来就出了会议室,把一帮人晾在了那里,好歹也是为他们解了围。在出门的那一瞬间,细心的姜勇发现,那陈经理的西服上居然有个不小的洞,还很不规则,应该是老鼠咬过后经过织补缝上去的。
从北京回来后的当晚,姜勇就接到了秘书小纪没头没脑的那个电话,不让自己第二天去公司。
第三天是周五,姜勇一大早就来到了公司。进门的时候,保安和平常一样地立正敬礼,没有感觉出什么不对的地方,进院后才发现公司院内多了一座雕塑:药王爷孙思邈铜像。这并不稀奇,有点业绩的人总是不仅要树碑立传,还要塑个金身享受后世香火供奉才罢。山西省粮食局那帮人不是也搞了个什么粮神殿吗?这雕塑便宜,才花了几十万。当初以董事长秘书为首的那帮马屁精建议,要搞成董事长塑像,后来董事长那半仙师傅发话,说活着的凡人不宜享受香火供奉,怕对老曹身体不利,这才作罢。
当天,姜勇处理完所有公务,中间又有几个部下来问候。到快下班时候,才有时间去财务把自己早已贴好的本次出差的票据递了过去,然后等着财务审核后领取现金。姜勇在集团有财务终审权,不再需要其他人签字。财务小姑娘接过票据后看了看,对姜勇说:“稍等啊姜总,我去趟卫生间。”说完就走了出去,过了一会儿回来后,就如数支付给了姜勇相应数字的现金。
周末在家睡懒觉,周日小纪打来了一个电话,没有对自己那没头脑的电话做什么解释,姜勇也懒得问。其间小毛、小朱也打来了电话闲聊了一通。周一一大早,姜勇又早早来到了公司。他在公司有这么一个习惯,只要不出差,每天都刻意来得最早,因为当初是要做给爱迟到的下属员工看,虽然转正后不久就有了专车,但这个习惯依然保持了下来。坐下来没有多久,办公室赵主任就又亲自上门通知,说在集团会议室有一批马老师请来的客人,请姜总带领营销中心所有中层干部参加座谈。姜勇不耐烦地对赵主任发牢骚,“什么座谈,又是来混吃混喝的!”这赵主任也是姜勇当年招聘过来并亲自安排到办公室主任位置的,其人原来在乡下做过副乡长,因对仕途充满失望后辞职来了北方集团,属于相当精明干练的那种人。
到了会议室才知道,这帮人可不是简单的打秋风,而是接受了马老师的委托,对公司新上市药品做价格定位的。这让姜勇很是不快。这老马总是自作主张,干扰营销中心工作,况且那新药即将上市,价格早有定论,还定什么位!这帮人可是有备而来,为首的是号称“中国策划界年度十佳策划人”的老贾,屁股后边跟来了公司运营总监、媒体总监、策划总监、创意总监、文案总监等,应该是该公司全部精锐,看来这厮这次对北方集团也是志在必得。只见这老贾一开口就是一副居高临下的架势,竟然连声姜总都不叫,“我想知道贵公司对新产品价格定位的依据是什么?”
“三位国内著名经济学家的市场调查报告,还有本公司针对全国15个样本城市市场调研的数据。”姜勇把那些经济学家的名单拉了出来。
“贵公司市场调研的途径和主要手段是什么?”老贾果然没有碰那些经济学家,而是拿姜勇的市场调研来说事。
“街头问卷30%,入户调查30%,剩下的群体是电话入户调查。”姜勇回答。
老贾阴阴地笑了,“据我所知,许多家庭最讨厌的就是电话入户调查,贵公司怎么能相信调查对象回答你的是真实数据?”
“我们姜总给我们设计好的方案,冒充中央电视台焦点访谈栏目组,说是为了调查收视率,接到电话的每个家庭都高兴得不得了,问什么说什么……”一个市场部参与过市场调查的产品经理回答。
老贾没有想到姜勇会用这样的招数,闭口不再说什么。他的运营总监说:“请贵公司营销工作负责人员为我们介绍一下你们的调查情况,同时为我们提供一份你们公司的原始调查资料。”
“我们花几十万要你们来做什么?就是在我们提供的数据上加以分析?我们自己不会分析啊?这个我们不能提供。”小毛回答完后看了一眼姜勇。姜勇点了点头,暗示小毛说得对。
老贾恼羞成怒道:“贵公司的人员怎么一点礼貌都没有?怎么这样对待合作伙伴的要求!”
“礼貌?论礼貌,你该叫我姜总,本公司里能让我汇报工作的,只有董事长曹泰和先生!你们凭什么要我来汇报市场调查情况!”姜勇针锋相对,一点不肯示弱,座谈会开始陷入僵局。
这时候,孙总站了起来,附身在老贾耳边说了句什么,老贾“哦”了一声,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周二一早,办公室通知董事长要亲自主持召开营销中心管理人员会议,地点在集团会议室。等姜勇过去的时候,才发现营销中心全体人员几乎都到了,而且董事长秘书和负责报批的小朱也出席了会议。
董事长先开了口,“今天让大家来,是想一起探讨一下我们营销中心下一步的发展方向问题,譬如即将上市的新药,是走临床还是走OTC?是依靠代理商还是继续组建我们自己的*络?”
这番话让姜勇感到很奇怪,因为这个问题早有定论,并且写进了集团的年度销售大纲,也就是通过了高层的认可,包括他曹泰和本人。姜勇忍不住问:“这个问题还需要探讨吗?公司还有第二条路子可以选择吗?”
因为姜勇在销售大纲里作了详细的形势分析,虽然公司原有的网络基础很好,人员也很精干,但是毕竟医药专业人员太少,如果走临床的话需要一个漫长的学习过程;走OTC如果依靠代理商的话,招商周期更漫长,完成全国半数以上市场覆盖最少要半年到一年!所以别无选择,只能复制保健品的路子,自建销售和终端网络,同时结合省市级代理商,迅速完成县级市场的覆盖,然后就可以开动铺天盖地的广告攻势。至于各地行政关系,依靠各办事处和代理商。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各级代理商一般在当地还都是有一定影响力的。
作为一个准字号药品,姜勇自知此设计非上策,但也真的是已经别无选择。除了以上的原因,最主要的还是集团的财务收支平衡线已经到了警戒线,稍有不慎,公司将无力支付10万农户的虫草款。风雨飘摇的北方集团只要敢欠一家农户的款,那恶劣的影响就会由小到大迅速波及所有种植户,继而会影响到公司的当月菌种销售。没有了资金来源的北方集团顷刻间就会崩溃,上市的梦想也将化为乌有!
董事长看了看销售部经理、市场部经理几个人,他们几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有先说话。市场部女经理和坐在身边的小冯互相对视了一眼,小冯开口说:“姜总,今天我们是内部讨论,不谈个人关系,要允许别人发表不同意见嘛!”这小冯就是姜勇签优秀的用假毕业证并得罪小朱、老马的那女孩,再加上姜勇把她提拔到了销售部任经理助理,所以平时对姜勇一直感恩戴德,俯首听命。只是姜勇很奇怪,这妮子是销售部经理助理,怎么坐到了市场部经理边上?
“你?就凭你?一个毕业不到三个月的小姑娘,有什么资格对公司的最高决策发表意见!”姜勇就是这种性格,对多嘴的人说话口气总是这么刻薄。
“姜总,这么说就是你的不对了,大家都是摸着石头过河,为什么别人没有资格发表意见?”市场部女经理说。
“什么?摸着石头过河?摸到的是螃蟹是石头还两说呢!现在的医药保健品行业,即便有丰富的经验和周密的策划,也没有人敢保证万无一失。你竟然要拿我们北方集团的前途摸着石头过河?”姜勇连挖苦带讽刺,听得那边小朱放肆地哈哈大笑起来。
“即便别人说得不对,听听也不多嘛。”那小冯继续顶撞。
“嘿嘿!还真是多了!这世界要是楼下那看自行车的老头、门口那退伍兵保安都想发表意见修改我的销售大纲,我还真没有时间去听他们啰嗦。”姜勇眉毛一扬,不屑地回答。
“修正你一句,姜总,那不是你的销售大纲,那是以董事长为首的公司全体人员的智慧结晶。当然,也包括您。”董事长新来的梁秘书还真是个马屁精,这话说得曹泰和微微点头。姜勇强忍下这口气,没有和这马屁精就此事再争论。
“姜总,我觉得是骡子是马得拉出来遛遛,大家应该各自承包一个品种或几个省级市场,采取不同的营销模式比试一下。”销售部经理邹小伟说。
这邹小伟也是姜勇一手招聘和提拔的,是他视为心腹也视为营销中心接班人的一号种子选手。姜勇在平时对他青睐有加,每次出席重要部门活动都带上他。邹小伟今天这番话让姜勇很疑惑,你们要和我总监遛遛?分管市场比试?
没有等姜勇把疑惑说出来,董事长曹泰和平静地说:“姜总,忘记告诉你了,即日起,你任董事长顾问,我要亲自接手营销工作!”
这句话有如当头棒喝,差点儿没把姜勇打昏过去。他这时才发现营销中心今天开会时的小变化:大家已经在座位上分为了三派,一派是以自己为核心的小毛、小朱、小纪和几个文员;一派是以销售部经理邹小伟和策划部经理为核心的几个人;第三派就是以市场部女经理为核心包括小冯的那几个人。这些人显然事前都听到了风声,甚至那小冯是估计到了姜勇大势已去,所以投靠了新靠山!姜勇看到这些自己亲自栽培提拔起来的部下,今天却倒戈相向,心里不禁一阵悲苦。
这总监是没脸再做了!不管今天的辩论胜负如何,单凭今天在董事长面前众叛亲离这一条,也足以证明自己的人格魅力和管理能力不够。小冯啊,你投靠新主子我不怨你,可是你为什么要对我开第一枪?小伟啊,你个傻蛋,你着急什么?你现在的能力和资历能胜任北方集团的总监吗?……
傻傻的姜勇还不知道,他被免职的消息早已经在公司中层会议上由董事长亲自宣布,只不过暂时还没有发文而已!时间就在他从北京回来的第二天,那天小纪深夜打电话不让他第二天去公司,就是因为此事!而后来他去财务报销,财务小姑娘说去卫生间其实是去请示赵总了,问他本次出差标准是不是还按总监级别定;包括昨天和北京来的老贾斗法,最后孙总附在老贾耳朵边上说的也是:“这位是我们集团原来的营销总监,已经被免职了,他本人还不知道……”
既然去意已决,姜勇反而无牵无挂,于是放马开战。“这个问题不重要,不管谁接手营销工作,只要能把我们北方集团带到安全地带。”
“岂止是安全地带?我还想要把我的公司做成百年老店!”董事长曹泰和回答。
姜勇一句不让,继续针锋相对,“没有哪个企业不想做成百年老店,可是真正能成功的又有几个?即便你做百年老店,你也必须想办法让公司活过这两年再说!”姜勇的口气越来越硬。
“那照你这么说,咱们公司必须要模仿同类产品里的老大,上海红谷生物的中华虫草宝的路子了?好像姜总教导过我们,营销最重要的是创新而不是模仿。”邹小伟在辩论的时候,居然有脸引用姜勇平时对他的教诲来“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营销界没有绝对的创新。美国石油大王哈默说过:要善于模仿胜利者的长处,踏在牺牲者的躯体上前进。中华虫草宝以少量宣传费用和高价位取胜,成为大众熟知的知名品牌,而且有独到的营销手段,创造了不菲的销售业绩,我们即便模仿它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姜勇回答。
“我认为中华虫草宝做得好像没有你说的那样有名气。”董事长曹泰和插话,“梁秘书,你听说过中华虫草宝这产品没有?”
“没有,没听说过。”那马屁精梁秘书嬉皮笑脸肆无忌惮地回答,一副无赖嘴脸。因为他知道,此刻他已经无须畏惧失势的姜勇。
姜勇暴怒,起身推开窗子朝楼下怒吼:“保安!上来两个保安!”一屋子人惊呆了,不知道姜勇叫保安上来做什么。
三分钟后,气喘吁吁的保安队长带着一个队员一路小跑上来了。推门站定后,姜勇问他们:“你们听说过中华虫草宝这产品吗?”两个保安被问得不知所措,队长小心翼翼地回答:“我听说过,不是和咱公司的产品一样吗?也是虫草做的……”
“好,够了。你呢?”姜勇问另外一个保安。那保安如实回答:“俺没有听说过,俺过去在煤窑挖煤身体很好,没有吃过什么药……”
“好了好了,你们下去吧。”姜勇让两个摸不着头脑的保安下去后,对梁秘书说:“听到没有,梁秘书?你的业务水平在我们公司保安队长之下,和我们的保安队员一个水平,我认为你不配担任我们集团——中国长江以北蛹虫草龙头企业董事长秘书一职。”
“梁秘书可不是小毛,他称职不称职不是你说了算。”曹泰和冷冷地回答。
姜勇到此时才隐隐感觉到,他在小毛的提拔问题上犯了“犯上”的错误。
“你们辩论关我们家小毛什么事情?我们家小毛从进入公司那天起,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呀!通水、通电、员工户籍档案……哪件事情不是我们家小毛去协调的?做姜总的助理是为了更好地学习……”小朱这丫头天不怕地不怕惯了,开始向对方开火。小纪身为秘书,却只享受文员级待遇,身份低微,张口也欲为姜勇说话,被姜勇一个眼神制止了。他不想自己的离去牵涉到下属,再说,即便争吵下去也无济于事。毕竟现在就业形式紧张,这些小孩子又没什么积蓄,一旦离开单位,短期内也许就要面临生活问题……
其间,姜勇几次都想拂袖而去,但最终还是忍住了。他不能表现得这么没有风度。曹泰和看到这个会再开下去也没有什么意思,不久就宣布散会了。姜勇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再次审视墙上那副对联:
穿云但觉衣裘重,杖犁欲趋飞猱轻。
从此,北方集团的这些轻重和自己再也没有关系了。
秘书小纪眼睛红红的依旧过来请示工作,“姜总,咱中心选的那座雕塑安放在哪个位置?”
不久前,集团给每个中心提供了一个画册,让负责人选择里面的雕塑。因为下一年是马年,姜勇就选择了一座一匹马立在地球上的,今天恰好送来了。后来姜勇在许多城市都见到过这座雕塑。
“就让他们放在院子正中央吧。”姜勇懒洋洋地回答。自来到北方集团以来,为了给下属一个好的精神面貌,姜勇每天都精神抖擞,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消沉落魄过。
其间,小朱、小毛一起过来过。“想开点,姜总。对不起……其实,我们早就知道了消息,却没有敢告诉你,我们是怕你受不了。我们这样做也是为了你好,也盼望这几天里老曹能改变他的决定。”
姜勇知道,他们说的都是真心话。
“我本来想跟你一起离开,可是老曹找我谈话了,他问我有没有跟你一起离开的想法,还说集团目前报批的任务没有人能接替。老曹对我不薄,我不能对不起公司。”小朱低着头说。
“你们在公司好好做下去,千万不要因为我的离去而有任何动作,那样只会让老曹更加恨我和看不起我。大丈夫有始有终,我要堂堂正正地告别北方集团和老曹。”
接下来的一下午,姜勇一直在清理自己的办公和私人用品,要交出车钥匙和电脑之类的贵重物品。办公室和秘书都说没有接到通知,姜勇不再勉强,把这些东西扔在了办公桌抽屉里,到下班的时候就坐公交车回家了。走出办公楼的那一瞬间,姜勇看到了新立起来的雕塑,暗自骂了一声:“真他娘的邪门!”为啥?那个马站在地球上,分明就是在暗示自己要“立马滚蛋”嘛!
从那天起,姜勇一周都没有去北方集团,直到第二周周一,他才来到了公司。其间,他已经联系好了香港国粹轩实业有限公司,将在本周五出任这家公司大中华销售区首席执行官(CEO)。这家公司的老板是河南许昌人,姓王,总部设在香港,在上海、广州、武汉以及姜勇所在的城市都有分公司,还在许昌老家有个生产厂。姜勇和这老板早就相熟,这老板也对姜勇惦记了很久,得知姜勇从北方集团出局,第一时间就伸出了橄榄枝。
姜勇坐下来后,小纪照例送来了一堆文件等姜勇签署,姜勇摆摆手说:“都拿到董事长那里去吧。”只留下了上月的那张考勤卡。北方集团规定,记录员工缺勤或迟到的考勤卡,只有总监签字才可以不扣发工资。姜勇在每个缺勤的员工栏里都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后递给了小纪。小丫头噙着泪水走了出去。
中午10点,行政总监孙总来到了姜勇的办公室。“姜总,我是代表董事长来和你谈话的。董事长的意思,是不希望你走。也许他接管营销工作只是暂时的,他希望你能留下来做他的顾问,工资待遇照旧……”
呵呵,也许姜勇前些天凌厉的打击让老曹看到了姜勇身上其他那些下属不具备的锋芒和管理风格,于是有些后悔了。但是一切都太晚了。
“咱们都是老同事了。不瞒你说,我已经找好了新的单位。”姜勇如实回答。
“这么快?”孙总大吃一惊,“你挂个名字,来不来上班都可以领工资,不行吗?”
“食君之禄,分君之忧。我怎么能白拿工资不干活呢?”姜勇摇了摇头。
下午,姜勇还是决定去董事长那里告个别。说真心话,姜勇还是很欣赏董事长这个人的,最少他私生活严谨,而且行事光明磊落,堪称正人君子。如果没有工作关系,他二人一定能成为好朋友。至于自己的离开也和自己强硬的性格有关。一山难容二虎啊,一个企业里是容不得两个聪明人的。假如这半月瑞塔不去香港考察而从中调和,兴许不会是这样的结果。
“决定了?”曹泰和问姜勇。
“决定了。我真希望有一天,我们两个都不会为今天的选择后悔。”姜勇声音很沉。
“我也是。希望你今后在新的工作岗位上一切顺利,同时也希望你别忘了经常回北方集团来看看。”曹泰和打起了官腔。
“谢谢您,曹董。感谢你这几年对我的信任和支持,是你给我提供了一个平台。多年前我一直憋着一口气,我不愿意离开医药保健品行业,因为我觉得凭我的聪明才智和行业经验,我一定能在业内做出点成绩。而今,我做到了,是你成就了我,谢谢您!”
当晚的欢送宴会,北方集团高层一个也没有来,姜勇坚决地拒绝了董事长的到来,说是怕员工不能放开玩;其他副总都和姜勇不大和,唯一虽然疏远了但还能谈得来的瑞塔在香港还没有回来;外中心中层干部来了不少,办公室赵主任和人事部李经理,还有基地主任、药厂厂长以及各保健品公司的经理各带了一帮下属;营销中心来了小毛和小纪外加几个文员,从外地也回来了十多个办事处经理;另外,还有包括小朱在内的几位*级旧相识的文员、司机班班长和董事长的司机以及一个保安。
其他部门经理和小冯都没有来,其实姜勇早已经不恨他们了。人往高处走嘛!当他们发现自己有可能成为新任总监的时候,哪个不想紧紧抓住机会在董事长面前表现一番?包括那小冯,一个农村女孩在城市立脚也确实不容易,又没有什么特长,不抓个靠山在企业里哪天才能混出个头来?
晚宴进行到一半,梁秘书居然过来了,带来了姜勇四个月的工资外加20000元现金。北方集团有规定,在公司工作一年以上的员工离开公司时,公司须补贴三个月生活费,这条也是姜勇早几天才争取的,为的是不让那些来自农村的孩子失去工作时生活也陷入困境,却没有想到自己会成为第一个受益者!另外那20000元现金,据梁秘书说,是董事长的意思,算是今天晚上的费用。
梁秘书的到来显然很不受欢迎,甚至是犯忌讳。外中心人员每个人起身走到姜勇跟前,喝下一杯酒后道声“姜总珍重”就陆续告辞了。姜勇含着泪和他们一一碰杯,因为他知道,这一走也许和这中间许多人一生也不会再见面。醉意恍惚之中,姜勇依稀觉得自己还是他们年轻的副总,意气风发地在带领着他们创造着北方集团的宏图大业。
轮到梁秘书来敬酒的时候就没有这么幸运了。小朱本来就觉得他的到来有点扫兴,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疯劲又来了,一杯白酒劈头泼在了梁秘书的脸上,骂道:“你他妈的算是什么东西,也配来和我们姜总喝酒?滚出去,我们今天来的都是旧日好友,你就是当了总经理也不配和我们做朋友!”说着和几个办事处主任一起把梁秘书推了出去。
晚宴结束后已经没有了外中心的人了,大家就一起去K歌。第一曲自然是姜勇的,营销中心的员工并不知道,姜勇在高中的时候就和某歌星在一场大赛中PK过。那次姜勇获胜,北京来的星探却带走了亚军也就是那后来的著名歌星,原因是姜勇个子太高,肤色很黑还略带驼背,不好包装。姜勇选的第一首歌是《沧海一声笑》:
沧海笑,滔滔两岸潮,浮沉随浪记今朝。
苍天笑,纷纷世上潮,谁负谁胜出天知晓。
江山笑,烟雨遥,涛浪淘尽红尘俗世知多少?
清风笑,竟惹寂寥,豪情还剩了一襟晚照。
苍生笑,不再寂寥,豪情仍在痴痴笑笑……
起初是姜勇一个人在唱,到后来几乎所有的男孩都站了起来,手挽手把姜勇围在了中间。大家眼含热泪,声嘶力竭,一起头就是悲壮的大合唱,就连不大会唱的几个,也跟着一起打拍子跺脚或者吼叫。而歌厅的一角,小纪和小朱那几个女孩早已哭作一团……
“姜总,你带我们走吧,我们愿意跟你去新单位。”“姜老师,你把我也带走吧!”“你成就了北方集团,公司却抛弃了你,我也不愿意留在这里了!”“姜总,我刚毕业就认识了你这样的领导,你就像我大哥一样。大哥,你带我走吧,实在不行咱们去创业也可以。”
……
“兄弟们,你们听我说一句话。”姜勇动情地说,“我也舍不得你们啊!你们可能是我这辈子组建的最好的团队,有时候我真想忍忍做顾问算了。可你们知道我的性格,一脚跨出去就永不回头!还有,以后千万不要再说是我们成就了北方集团,要感谢北方集团给了我们这个机会,是她提供的资金和平台,让我们在座的每个人在业内有了扬名的机会,是北方集团成就了我们每一个人。”
“即便我们去了新单位,一下子这么多人老板能信任我们吗?还有,截止到目前,你们还不具备创业的条件,因为你们都才刚刚毕业,还没有完成一定的积累。而一旦创业,每一步都离不开资金。不要相信那些亿万富翁说自己当年多么辛苦,三五百元起家创下了偌大的家业。即便有,现在也已经不是那个年代了,这样的机会也越来越少。”姜勇继续说,“我那叫韩兵的朋友你们都知道,整天吹嘘自己当年做药跑临床多么辛苦。其实,他真正起家的原因是什么?是因为他娶了香港汇丰银行大股东的独生女儿!他老岳父一把就给了他400万美元。”
“你们都知道我喜欢打斗地主,为什么啊?因为对于任何一把牌,不管好坏,我都喜欢坚持到最后一刻,尽量把我手里的牌打得最精彩。记着,坚持到最后一刻,往往会有奇迹出现。而如果你拿到牌后就丧失了斗志,投降了,那你根本就不会有胜利的机会,也就丧失了创造奇迹的机会。”姜勇继续讲他的牌论,“所以,我们抓到牌后不要抱怨,因为抱怨改变不了你手里的牌。”
“最后,我希望你们在北方集团或者以后的单位,只拿属于自己的那份,不该要的钱千万不要伸手,切记。”姜勇这番话还真的在以后起到了作用,后来北方集团出事后进行了资产盘查,所有伸手的都被警方撂进了局子,当晚和姜勇在一起的兄弟没有一个进去的。
说到这里,有一个办事处主任问道:“姜总,几个月前,有一个问题一直困扰着我,可是有很多次我总是忍不住想问你为什么。你开除的那物流部经理老万,有一次他的报销单才3000多元,你让财务审核了六次,最后他自己压缩到了不到2000你才签字;可是我们办事处每月报销费用都上万,其中涉及很多高额接待费用,还有一部分是出租车费用,你为什么从来不让财务卡我们,自己也很少认真看,只象征性地翻翻就签字?”他说到这里,几个办事处主任也都用同样期待的目光注视着姜勇,看来存在这一疑问的不止一个人。
“三个原因。”姜勇恢复了往日的精神,“第一,我看的不是你们为集团节约了多少经费,我看的是你们为集团创造了多少效益。你们每天在外地请客户吃热干面,天天坐公交车是能为集团省点小费用,可是你们那样做糟蹋的是我们集团庞大的办事处费用,还有我们每月巨额的宣传。第二,你们的那些费用,都是在我允许的范围内的。在你们没有花到我的预算,甚至还为集团节约了费用的时候,我为什么还要审核你们?第三,一个规范的企业财务管理靠的是制度,我是老总不是管家,也不是会计,审核是他们的事情,在你们的票据来到我这里的时候,每一个签字的人都已经认真地审核过了……”
姜勇说完这番话后,怜惜地伸手拂了拂小纪的头发。“其实我一点也不担心你们,因为你们不论男女,独立性都很强。小朱更不用担心,她在集团厉害得像老虎,别人不招惹她就万幸了。我只担心小纪这丫头,这孩子刚出校门,洁白得像一张白纸,没有一点社会经验,又太过于软弱和善良。唉,大哥不能照顾你了,你们以后在单位多帮帮她,让她早一点成熟和长大。”
谁知,仅仅一月之后,这孩子就长大了,干脆利落地做了件让姜勇所有兄弟都拍手称快的事情。当然,这是后话。
第二天早上八点,姜勇来到集团总部,在办理自己离职的人事手续前,签发了他在北方集团的最后一个文件。这份文件的内容出乎所有人意料:姜勇以梁秘书敬酒挨轰一事为由,建议给予不团结同事的小朱和小毛以警告并行政降一级的处分;建议给予所有昨天擅离职守,从外地赶回来参与送别宴会的办事处主任记大过一次,并行政降一级。办公室主任在会议上正式宣布处分结果的时候,所有被处分的对象都黯然伤神,却没有人争辩,包括一向争强好胜的小朱。他们都以为姜勇是临走前为了保持自己在集团赏罚分明的形象,才忍痛做了这么一件让亲者痛仇者快的决议。因为此时,会议室的另一角,梁秘书、邹小伟他们那一帮人,脸上都是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还热烈地鼓掌。
一周后,北方集团董事长曹泰和先生亲自给姜勇处分的每个人通了电话,或亲自谈话沟通,让他们放下思想负担,认真工作,并表示集团高层会尽快正式宣布解除对他们的处罚,恢复原来的行政级别。公司还要在不远的将来重用他们,让他们做好承担更重担子的准备……嘿嘿,一帮家伙这时候才明白姜勇那份处罚文件的深远用意。
转眼就是周四了。姜勇已经收拾好了护照和所有的东西,准备去香港国粹轩实业有限公司出任大中华区首席执行官。董事长先安排他去香港和总部人员见个面,机票也早已订好,第二天中午12点15分准时起飞。广州、上海和武汉分公司及许昌生产厂的负责人,也都来到了姜勇所在城市分公司,准备第二天一早到机场为姜勇送行。
晚上10点的时候,姜勇的电话响了,一看是老家母亲打来的。姜勇还没有来得及告诉母亲自己离开了原公司,准备去香港工作的事情。电话接通后,母亲着急地说:“三儿,你快回来一趟,你爸爸病得很严重!”姜勇大吃一惊,不用问,准是父亲的脑溢血又犯了。去年春节的时候,父亲就犯过一次,还并发了心绞痛,在医院里断断续续昏迷了六天。父亲属于那种老革命,自己在阎王殿游走了几圈,却死活不让通知姜勇,说是没有什么事怕耽误他工作。这次母亲连夜通知,肯定是非常危险了才无奈通知的姜勇。
姜勇下楼后开车到街上拿出工资卡取了5000块钱,就连夜开车上路了(姜勇弟弟的车送给了姜勇)。那时候银行卡每天取款有限制,最多只能取5000块钱。刚刚走出市区,居然飘起了鹅毛大雪,姜勇不得不放慢车速前进。即便如此,一路上还是发生了好几次危险。有时候稍一刹车,车子居然可以在路上来个360度的大转圈,有一次差点冲到大货车底下,还有一次溜了冰差点冲进路边沟里。就这样跑跑停停,不到300公里的路,姜勇居然开到早上八点才到家。他给小朱打了个电话,告诉了她香港国粹轩实业有限公司当地分公司的地址,让小朱去帮忙请个假。这事只有小朱合适,因为她时间自由,随便找个理由就可以出去溜达一天。
到了医院,父亲果然是脑溢血,已经昏迷快一个星期了。CT显示颅内有六个出血点,不过母亲说情况已经开始好转,淤血已经在逐渐被吸收了。姜勇亲了亲父亲的脸,就找医生询问情况去了。主任介绍说,目前来看,病人恢复良好,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不过不能排除病愈后由于大脑缺氧受损,留下老年痴呆后遗症的可能。姜勇看了看父亲使用的药品,发现其中正好有自己原来北方集团那药厂生产的降纤酶,每支生产成本不过元的药品,在这里却卖到了每支65元。
到了中午的时候,姜勇才有时间给香港那公司的董事长打个电话,告诉对方自己这边发生的事情。“真对不起,事情来得太突然了,没有来得及和您当面说一声。我父亲比我的工作甚至一切都重要……”那董事长还真懂事,说早上有个女孩已经来公司说过了,还关切地问姜勇需不需要帮助,并表示理解地说:“父母在不远游,我们以后要多和父母在一起。”
但是最后姜勇没有去成这家公司,因为他无法确定自己能回去上任的准确日期,而对方董事长已经召集了分公司负责人来见新老总,于是就紧急通知了备用人选。而且不少医药界朋友事后也开导姜勇说:“给别人打工什么时候是个头啊?咬咬牙自己创业吧!”
半月之后,姜勇才知道小朱是怎么去跟人家请假的。开门的时候,这丫头就没有用手,而是一脚踢开了人家的门,眼睛顶在脑门傲慢地问:“你们王总在不在?我们姜总要我转告他一声,说他今天家里有事来不了啦!”对方工作人员还不知道有新老总要去集团上任,就问:“哪个姜总?来我们这里应聘老总的没有姓姜的啊?”小朱夸张地学着周星驰的样子哈哈大笑,怪腔怪调地嘲笑人家:“笑话,我们姜总会来你们这种小公司应聘?”
姜勇后来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丫头回答:“我要先帮你树立威信,让他们知道你可是大公司过来的……”
姜勇离开北方集团后不久,北方集团就又聘请了新营销总监,和办公室主任一样也姓赵。这人和姜勇有过一面之缘,原来在某大型上市企业做大区经理,不知道怎么被董事长曹泰和给挖过来了。
新总监上任后发现不大对,中层几个部门经理好像对自己不大尊重,而且颇有敌意,不仅经常朝董事长那里越级汇报工作,还经常和小冯几个人公开在内部会上和自己唱反调,就找来了秘书小纪询问情况。小纪就一五一十把姜勇培养他们几个白眼狼的经过告诉了新总监。新总监听后不到三天,就故意在会议上和他们制造争端,还做出害怕丢脸的样子,激得他们更猖狂。果然,这几个人一激动把会议桌掀翻了。嘿嘿,这下正中赵总下怀,一言不发去了董事长办公室要求辞职。当天,集团总部做出决定:认为他们拉帮结派不服从管理,一下开除了包括小冯、市场部女经理、邹小伟和策划部经理等在内的一干人,共计11名。那市场部女经理原以为自己是公司*级的,总会有董事长或其他高层人员来为自己说话,没有想到谁也不想拂新总监的面子,11个人当天下午就离开了公司。
这种结果也是必然的。因为姜勇走后,董事长曹泰和就对他们几个心凉了,要不也不会这么快就聘来了新营销总监。道理很简单:试想,哪个老板会希望自己的手下尽是些势利的白眼狼?他们能无情地反水有栽培之恩的姜勇,自然有一天也会反水他曹泰和,怎么能指望这种品质的人和公司风雨同舟?
新总监在北方集团总共做了不到两个月被就吓跑了,因为那时候集团财务的问题日益严重,他也是业内精英,岂能连危机都看不出来?在第二个月底的时候,借口到武汉出差一去不返,只给人事部门打了个电话,说在武汉出事了回不去了,请集团另请高明。
这件事情让董事长曹泰和很没有面子,自己亲手选拔的营销总监居然当了逃兵!这传出去可是天大的笑话。不到一周,由马老师推荐、公司的第三任营销总监、前文里提到过的那位曾作为陈教授的帮凶到北方集团向姜勇发难的某果汁品牌本省策划部经理陈波,就穿着他那件被老鼠咬过的西服来上任了。据小朱同志观察,这陈总来公司前40天里,就没有第二套西服,每天穿着那件被老鼠咬过的西服来上班。直等到发完第一个月工资后,才买了一套新西服。
这陈总和董事长的弟弟一样,也是个极度好色之徒,甚至有些变态。每次有美女来应聘,他必关上门询问半天,内容不得而知,但出来的时候,美女们要么满脸通红而去,从此不再来;要么一脸欣喜地留了下来。当然也有几次,有几个小姑娘是破口大骂摔门而去,不知道这小子是不是朝人家伸出了咸鱼手。而留下来的那些美女,无一例外地都从此和那陈总有了一腿。于是部门负责人频繁变动,到后来几个部门经理,包括营销中心办公室主任和总经理助理也都换成了清一色的女人。小纪在赵总逃跑后不久,调到了发展中心任瑞塔的助理,因此才幸免被骚扰。
陈总的温柔日子刚刚过了三个月,北方集团的危机就爆发了。导火索是公司内部一个被赵总辞退的小会计。至于辞退的理由,据小朱说,很是可笑,居然是赵总嫌这小男孩“长得丑”,看着不顺眼把人家辞退了!这小男孩在赵总的手下待了一个月,什么内情不了解?愤而向税务部门举报北方集团偷税漏税,涉嫌金额高达17亿元人民币!也就是说,北方集团自成立以来,在菌瓶销售上没有上缴过一分利税!小男孩终归是会计出身,简单计算了一下,就知道自己一旦举报成功,便可以从税务部门拿到多少奖励。于是,在被辞退的第三天,就带着税务稽查直接来到了赵总办公室,指点稽查人员直奔目的地,抱走了北方集团历年来的销售账簿。
税务稽查人员马上就嗅到了这是一件大案,迅速审理的同时通报给了新闻媒体。税务人员第二次来的时候,一下带来了省市广播电台、电视台还有报纸一共40多家媒体。那二杆子老樊居然还真敢干,指挥手下和集团管理人员掂着木棒不让税务人员进他的财务室,并且找来了一堆绳子要把记者都“拴起来”!这下事情闹大了——暴力抗税兼殴打新闻记者。北方集团当天一下被警方拍进局子里200多人。
正在北京活动上市、工作到了紧要关头的马老师连夜飞了回来,经过三天的多方营救,还是有40多人被刑事拘留。而此时,税务稽查也基本摸清了北方集团的违法犯罪事实,报请公安局立案,一下又拘禁了北方集团中层以上管理人员40多人。本来当天准备把董事长曹泰和也带走,甚至连拘留证都开好了。没有想到此人倒颇有大将风度,面对来缉拿自己的公安端坐不动,在对方问完他名字后冷冷地问:“你们几位还有事情吗?没有事情可以出去了。”几个警察感觉不大对劲,退了出来。一打听,才知道此人原来是政协巡视员。当即向省政协请求罢免其政协巡视员的身份,奈何省政协就是不批,公安倘采取行动就是非法拘禁政协委员,那还了得!又怕其携款潜逃,无奈之下只好对其采取限制出境了事。
这件事情随即被记者写进内参,上报给了省委省政府主要领导。最高领导很重视这事件,各级政府谁也不敢怠慢这些涉及千家万户农民利益的事情。民生无小事,当真闹出个10万农户大上访,再有千百个去天安门,非摘掉几顶乌纱帽不可!于是省市迅速组成了联合专案组,进驻北方集团总部,调查此事件的原委。
与此同时,马老师与曹泰和也开始了四处喊冤,并通过政协,向各级党委和政府施加压力。同时控告税务部门和新闻媒体无故干涉企业正常经营工作,给北方集团的正常经营和生产带来了灭顶之灾,辩称北方集团的菌种不是销售,收取种植户的款项也不是销售款而是押金,因为自己在后来的菌种回收中退还了农户,所以不存在偷税漏税问题……至于暴力抗法和殴打新闻记者,更是子虚乌有的事情,是税务部门执法态度粗暴,与部分员工发生了冲突,而新闻记者则是企图敲诈勒索北方集团……同时,北方集团扬言将向当地法院起诉,把税务部门和新闻媒体等40多家单位作为第一被告,提出了一个天价的索赔金额。
一时间,各级政府纷纷为此事焦头烂额,只好一方面先释放北方集团部分涉案人员和全部管理人员,一方面紧急通知各新闻媒体,未经批准不得再对北方集团涉嫌坑农一案做片字的报道;同时指示调查组追查北方集团黑资金走向,防止流入私人腰包和向国外转移,最大程度地保护种植户利益;另外,还要做好群众的劝解和疏导工作,防止恶性群体事件的发生。
可俗话说得好:没有不透风的墙。虽然北方集团一直在刻意对种植户和技术服务部封锁消息,但狂风暴雨般的挤兑潮还是不可避免地发生了。起初,北方集团还很大度地做出一副财大气粗的样子,抽调营销中心和各保健品公司的资金,对来缴虫草的农户来者不拒。但不到一周,财务室结算处就贴出了暂停支付的通知,声称由于税务部门冻结了集团部分账户,企业资金一时周转不灵,结算周期延期到下月中旬再开始。但北方集团的仓库里,一车车的蛹虫草还是潮水般的涌来,很快就堆满了仓库。再到后来,一车车直接卸到了公司大院,以至于大院里的蛹虫草堆积如山,任凭日晒雨淋无人过问。
由于事情来得太突然,老樊还没有来得及实施他的绝收计划,无奈之下收拾了一笔细软,悄悄地跑回了安徽老家;财务总监老赵拿了几百万和她老公一起从这个城市消失了;孙总的老公想办法把她弄到了国外,自此做起了外籍公民;那穿着老鼠咬过的破西服的陈波,趁混乱咬咬牙把营销中心的一笔两百多万的货款打到了自己卡上,然后在省会著名行政区开了一家“往事”酒吧,自此过起了醉生梦死的生活;而瑞塔早在几个月前结婚后不久就离开了公司,去开始做南水北调工程。昔日风光无限的北方集团刹那间树倒猢狲散,只有马老师还在陪着董事长曹泰和,每天在日益荒凉的残垣断壁中,静静地等待夕阳的落下。
药厂上市已经成功在即,却也伴随着集团的崩溃而胎死腹中。大家也许不知道,北方集团的财务危机只要能再晚爆发一周,公司股票的名字和交易代码就将出现在证券交易所的大屏幕上。因为在此前10天,国家证监会已经对这只叫做“北方药业”的A股新股进行了公示!北方集团为此空耗资金5000余万元,眼看着就要上市了,却阴差阳错地栽在了一个被辞退的小会计手里。这对中国的亿万股民来说,倒是一件幸事。否则,这支股票无疑将成就共和国股票史上的第一大奇迹:上市当天就跌为垃圾股。
北方集团没有套住股民却套住了千家万户的农民。在集团财务链崩溃以后,公司的支付延期变成了支付无期。其实,这些种植户里不仅有农民,还有许多下岗工人和教师,离退休老头老太太,甚至还有不少本集团职工。譬如,董事长的秘书小梁,信心十足地发动家人投入了十多万元进去,却只卖了第一批10000多元钱的虫草后公司就出了事。这些人抱着满心的期望和热情,投身参与了北方集团的这场声势浩大的变相集资活动,北方集团的垮台却彻底粉碎了他们发家致富奔小康的梦想,使不少人从此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三个月后,各地噩耗相继传来,已经有三个技术服务部负责人不堪农户的追逼而自杀,由于投资十几二十万资金却血本无归遭家人责怪继而导致愧疚自杀的农户也达10个之多。
同时被套住的,还有被兼并的那家药厂。药厂不仅担保着北方集团的直接银行贷款5000万元,还在北方集团下属企业的相互担保游戏中作为担保人,承担着另外几笔总额高达一亿的担保!银行是干吗的?贷款到期后北方集团无力偿还,银行很快就向法院提出了申请,将价值一个多亿的GMP认证企业,以2000万的低价拍卖给了当地一个有政府背景的经济实体,药厂全体职工再次被转手到该实体,继续为资本家打工。
当地政府则以经营不善、破坏政府形象为理由,收回了北方集团旗下的两家医院。这件事情倒不能全怪当地政府,因为自从北方集团进驻这两家医院以来,由于只讲经济效益,导致医患矛盾日益增大,许多病人家属在患者死在了医院以后,对医院在患者临死前每天还在产生的巨额医疗检查费用产生了怀疑,轻则拉上几个家属在医院里设灵堂、扯条幅;重则雇佣大批专业“医闹”队伍,去围攻医院大门甚至政府机关。(注:医闹,近些年新兴的职业,一般以城市无业游民为主体,包括部分进城务工人员,通过帮助患者家属与产生医疗纠纷的医院打闹助阵以抬高赔偿价格,并从中分取赔偿款牟利。一般员工每天的报酬是100元,无双休日,节假日不休,也不收取加班费。)
在北方集团出事期间,这两家医院各发生了一起震惊全国的新闻事件。其中,那家中医院,把110送过来的一起无苦主的交通事故逃逸案的伤者在抢救至脱离危险期后,因担心巨额抢救费用和后期医疗费用无人承担,由所在科室的主任带上几个医护人员,用救护车把患者扔到了100多里外的道路边,导致该病人两天后被冻死!这一恶劣行径被媒体曝光后,那主任潜逃,归案后向媒体说出了自己不得已而为之的苦衷:医院被私人承包了,不扔伤者,伤者的医药费将要由我们科室医护人员集体承担,我们全体人员还要被扣掉将近半年的奖金!一时间,舆论大哗,全国医疗界都被卷入“究竟还要不要救死扶伤”的风浪之中。这起事件中的主角,是一位年富力强的医院骨干医生,毕业于当地一所知名医学院校,原本在当地颇有口碑,却不想就此葬送了前途;参与此事件的两个小护士更冤枉,看到主任开车出去以为是出去吃饭,就笑嘻嘻地坐了上去!最后亦被判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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